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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06-27

林伟 | 寻觅与偶得:美国大学阅档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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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档案馆前留影

一、查档之“道”

史料是历史研究的基本材料,搜集和考订史料则是所有历史研究者必须开展的前提性工作。梁启超曾言:“史料为史之组织细胞,史料不具或不确,则无复史之可言。”史料的类型很多,其中档案资料是最为历史研究者重视的一手材料之一。档案一般都是未公开刊行的资料,大多保存于档案馆、图书馆或手稿与善本特藏馆。在近些年档案资料数字化趋势下,部分重要的材料被数字化,或收录于某个史料电子数据库,或置于该档案馆的官方网站,开放给学者与普通公众浏览查阅。这对于当下的历史研究者来说,自然是一项值得珍惜和重视的福利。但是,就档案资料总体的数量来说,真可谓浩如烟海,故很多的档案资料仍需要研究者访问收藏地,通过调阅原始材料来搜集相关的信息和证据。
我自己的研究兴趣是跨国史视域下中美之间的教育与学术交流史。具体来说,我对于近代中国留美学生与学者、美国大学的中国学术项目、跨国教育与学术组织等领域的历史尤有兴趣。为了从事相关研究,我在2010-2011年、2016年暑期、2018-2019年三赴哈佛大学搜集档案资料。在此期间,我最常驻足之处是哈佛大学档案馆(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专门收藏手稿和善本的霍顿图书馆(Houghton Library),以及收藏东亚研究书籍与档案的哈佛燕京图书馆(Harvard-Yenching Library)。当然,哈佛大学收藏档案的图书馆远不止上述三处。事实上,哈佛大学校内一共有70多所图书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收藏有某个专门领域的档案。比如,哈佛大学商学院的贝克图书馆(Baker Library)就收藏了大量有关18-19世纪中美之间商业贸易的档案,部分资料也是从事教育与文化交流史研究的绝佳材料。除了哈佛大学以外,我也利用在美从事研究的机会,前往其他一些大学查阅档案,其中包括哥伦比亚大学、耶鲁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康乃尔大学、达特茅斯学院、麻省理工学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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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档案馆所在的普西图书馆(Pusey Library)系半地下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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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霍顿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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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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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商学院贝克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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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商学院图书馆网站上有关19世纪中美贸易历史的在线展览,琼记洋行(Augustine Heard & Co.)等多家商业公司的档案资料收藏于此。 (网址:www.library.hbs.edu/hc/heard/)

在美国大学查阅档案的经历充满了智识探索与发现的乐趣。查档的过程就像是一位侦探搜寻破案的线索。在找寻档案的过程中,研究者需要一些想象力。有的材料真是不怕找不到,就怕想不到。研究者可以提出有关研究主题与可能证据之间的假设或可能,然后在史料中爬梳寻找跟主题相关的恰当材料。每当在一大堆档案中找到了自己苦苦寻觅、梦寐以求的材料,那么便可以讲述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可以更加接近历史人物的心灵,或者重新探讨某个已有“定论”的问题。在静寂的档案馆里,双手触碰到那些古旧的纸张,不论是捧读发黄变脆的卷宗,还是识读一封手稿信件,抑或是细细翻阅一本日记,理智上的愉悦感都会油然而生,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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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1908年的日记本封面(Diaries and Notebooks, The Yuen Ren Chao Papers, folder 16, carton 32, The Bancroft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kerley,  BANC MSS 83/30 c)

美国大学档案馆专业的整理工作与开放的服务令人印象深刻。档案资料本身不会说话,其价值在于被人们恰当地使用与诠释,如此方能揭示历史的事实与价值。不论是美国政府的官方档案馆,还是大学、公共图书馆、基金会、历史学会以及其他一些专业组织的档案馆,一般都有完善的档案保管与整理制度,同时也建立起了面向研究者与普通公众提供开放服务的工作方式。一般来说,美国大学档案馆的工作人员需要获得图书馆学方面的专业学位,在工作中亦专门负责某一个领域或者某一类档案的整理和服务工作。所以,研究者在前往某处档案馆之前,有必要写邮件询问一下是否有档案馆员专门负责你所关心的档案,并告知你正在从事的研究。如果有专人负责的话,不妨提前做邮件沟通,还可以约好见面请教。这样做往往事半功倍,甚至可能查获更多意想不到的资料。
对于从国内前往美国大学从事访问研究,有机会在美国开展档案研究的学者和研究生来说,或许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在美国大学开展档案研究。不过,在谈这个“术”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讨论下历史研究中“道”的问题,或者说档案意识的“知行合一”的问题。也许所有的历史研究者都在观念上知晓档案资料对于一项历史研究的意义。但是,真正能够在国外研究期间经常走进档案馆,开展系统彻底的档案搜集工作,并逐渐掌握娴熟的档案查找技术的研究者不多。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我个人认为,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很多研究者未能在行动层面真正重视档案资料。国外学界已经出版的一些专著可以很容易地从图书馆借阅,但是这些图书基本上反映的是国外同行已有的研究成果。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搜罗一些国外同行的著述,否则就免不了陷于亦步亦趋、拾人牙慧的境况,于学术共同体亦难有原创性的贡献。如果一位研究者希望从事真正深入的历史研究,非得尽可能全面搜集与研究主题相关的各种一手资料,走进档案馆则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国内的教育史学者大多在教育学院接受学术训练,在史料搜集与考订方面本来就存在不足,在国外大学的档案馆中开展研究工作势必遇到更多的困难。但是,如果能够坚持追求更为扎实可靠的历史研究,那么不论是语言交流方面的困难,还是方法与技术方面的不足,都是短暂的、可以克服的,也是必须克服的。我至今仍记得2010年秋季第一次坐在哈佛大学档案馆阅览室里无从下手的窘境。我向一位档案馆员求助,之后他邀请我到办公室里,询问我的研究兴趣,教给我一些在哈佛大学从事档案研究的基本方法。此后,我又选修了合作导师Julie Reuben教授开设的一门教授历史研究方法的工作坊课程。通过课程学习与研究实践的结合,我才逐渐掌握了一些在美国大学开展档案研究的方法。 

二、查档之“术”

接下来我会结合自己在美查档的经验,谈一些建议和注意事项。希望可以为将来预备在美国大学开展档案研究工作的学友提供一点参考,以便可以更快地上手,找到更多有价值的档案资料。
要想在美国大学开展档案研究,首先需要做的应当是熟悉该大学档案整理、收藏与服务的基本情况。这些信息差不多都可以在大学档案馆或图书馆的网站上找到。例如,哈佛大学图书馆建立了一个有关从事历史研究指导的网页(Introductory Library Research Guide for History),对包括档案与手稿、政府文献、口述史、图像、报刊杂志等各种一手文献的查找途径都做了详尽具体的介绍,此外还专门就哈佛大学各图书馆所收藏的特色档案资料做了概括性的介绍。哈佛大学档案馆网站上也有一个专栏“如何在哈佛大学档案馆获取资料?”(How to access materials at the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简要介绍了在哈佛大学档案馆查找和预约档案的途径、阅览室使用规则、档案资料复制与出版须知等信息。另外一些大学的档案馆网站上也可能有关于档案研究的详细介绍,例如耶鲁大学手稿与档案馆(Yale University Library, Manuscript & Archives)网站上设置了研究(Research)、服务(Services)、馆藏(Collections)、访问(Visit)、关于档案馆(About)五个栏目,对利用档案馆所涉及到的各方面问题都做了详细介绍。总之,研究者如果提前仔细阅读档案馆网站提供的说明与介绍,一般都能够对如何在该档案馆开展研究有基本的了解。如果有进一步的问题,则可以发邮件给档案馆询问,通常很快就会得到馆员详细的答复。对于从外地去某个档案馆查档的研究者来说,提前最好规划尤其重要,因为很多档案都需要提前数日预约,档案馆会在研究者到达之前将预约的档案准备好,以便提高研究者的工作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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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图书馆的历史研究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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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手稿与档案馆主页

在美国大学具体开展档案研究的方法大同小异。以下将主要以哈佛大学为例,进一步介绍查阅档案的一些经验。
如果研究者想查询哈佛大学是否收藏了某项档案资料,以及具体的馆藏信息,可利用综合资源检索平台HOL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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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图所示,研究者可在HOLLIS中选择高级检索(Advanced Search),在资源类型(Resource Type)一栏选择档案或手稿(Archives/Manuscripts),然后输入自己关注的档案信息即可获得检索结果。

能在HOLLIS中查找到的档案大多已经进行了编目,都有相应的档案详目(finding aid)。相当一部分档案详目都有网页和PDF两个版本,介绍了档案概况、整理与编目的经过、使用条款等信息,更重要的是有对其中每一份材料所做的编目信息(包括文件类型、日期、主要内容、档案编号等)。一些容量较大的档案光是档案详目就有上百页之多,内容十分详细。例如,曾于1869-1909年担任校长四十年之久的查尔斯·埃利奥特的官方档案(Records of the President of Harvard University, Charles W. Eliot, 1869-1930)就十分丰富,一共有200多个文件箱,档案详目就有315页之多。而这还只是埃利奥特校长的官方文书,除此之外他还有数量相当庞大的个人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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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埃利奥特校长官方档案详目内页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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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奥特校长于1912年春访问中国和日本后提交给卡内基国际和平委员会的报告《通向和平之路》,其中记录了一些他在中国学校访问的情况

研究者可在档案详目中浏览条目或以关键词检索的方式,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材料。然后即可通过HOLLIS Special Request系统对具体的档案资料提出调阅申请。由于哈佛大学大部分的档案都集中存放于库房之中,研究者提出申请后,需等待1天时间方能在分管此份材料的档案馆或图书馆阅览。

美国大学档案馆一般都将档案放置于文件箱和文件夹中保存。在整理档案过程中,不同的档案会按照一定的原则来进行分类,比如类型,如通信、演讲稿、日记、出版物、照片等。通常情况下,研究者在阅览室看到的档案是用文件夹装着,上面会标注档案的主题和编号。在翻阅档案时,研究者需要保持档案始终在文件夹中,逐页翻看,不要随意将档案从文件夹中取出来,也不要擅自改变文件的位置。在对档案拍照过程中,研究者最好将文件夹或者文件箱上的编号信息一并拍照,以便在后期研究过程中能够准确地标注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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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档案馆常见的档案盒与文件夹示意图

美国大学档案馆的阅览室一般都有比较严格的管理规定。一些常见的规定包括:不能携带食物和水进入阅览室,不能携带签字笔或钢笔,只允许使用阅览室提供的铅笔,不能按压或倚靠在档案资料上,在阅读一些易碎的老旧档案时需要使用软垫并佩戴手套,在离开一些善本馆之前需要接受馆员的检查,以免一些重要的资料被携走等等。显然,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档案资料所制定的合理规则,研究者在阅档过程中应当自觉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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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档案馆阅览室放置的未装订档案资料使用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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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戴着手套翻阅一本易碎的剪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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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档案馆班克罗夫特图书馆(The Bancroft Library)阅览室内景

对于研究者来说,美国大学档案馆有一项可谓重大福利的规定,即允许使用照相机或手机拍照。这无疑免去了研究者只能抄录档案之苦,极大地提高了阅档的效率。就我自己在美查档的经历来说,绝大部分档案都允许自由拍照,仅有少数非常易碎的档案不允许个人拍照。在这种情况下,研究者可以向档案馆提出申请,由档案馆使用专业设备扫描。此外,美国大学档案馆大多还可以在版权法规定下,提供复制扫描与远程传递服务。这项政策无疑也为不能亲临档案馆查档的研究者提供了便利。有的研究者只需要少量的档案,亦可以请求复制并传递档案,以节省旅行的费用与时间。以哈佛大学档案馆为例,每份档案可以提供不超过50页的资料复制,每页收取60美分费用。其他一些大学提供的复制服务可扫描的页数可能更多,价格也更优,研究者可根据需要自行查核相关档案馆的规定。此外,有的档案馆也可以提供部分档案的免费扫描与传递服务。我自己在研究过程中,就曾通过邮件申请的方式,从几所美国大学档案馆免费获得了一些资料。

近些年来,在档案数字化趋势中,美国很多大学都投入大量资金用于将部分重要的档案资料制作成电子文档,并提供在线开放的查阅服务。例如,耶鲁大学专门建立了手稿与档案电子库(Digital Collection),其中有很多重要档案的数字化文档。我国教育史研究者颇为关心的留美教育先行者容闳的档案即可在该电子库中查找到。此外,收藏于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的亚洲基督教高等教育联合董事会的档案也已经电子化,并开放给研究者使用。哈佛大学档案馆也整理了在线资源(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Online Resources),将校长年度报告、大学一览、课程列表、校友名录、校报等资料电子化。总之,对于国内的教育史研究者来说,如果研究主题涉及到美国大学史,或者某所大学收藏有一些中国或美国名人的档案,研究者不妨在该大学档案馆浏览或查询一下,同时也可以在文献资料检索平台用关键词搜索,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电子档案资源。我在数年前曾撰写《数字时代背景下外国教育史学科的史料危机及其应对》一文(点击此处链接至该文),其中以美国教育史为例介绍了多种数字史料搜索的途径,有兴趣的学友亦可以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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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电子资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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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档案馆在线资源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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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致耶鲁大学汉学教授卫三畏的一封信(Letter from Yung Wing to Samuel Wells Williams, 1853-07-27, Samuel Wells Williams Family Papers (MS 547), Manuscripts and Archives, Yale University Library. 这封信可在耶鲁大学手稿与档案馆电子库中查得。) 

再及,近年来有一些美国大学所藏档案由出版社影印出版,也为国内研究者提供了便利。例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傅兰雅档案》《丁家立档案》《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藏卫三畏未刊往来书信集》《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钢和泰未刊往来书信集》。这几份档案,尤其是前两种当中都有相当丰富的关于近代中国教育史的史料,值得感兴趣的研究者重视。我曾在2011年暑期专程从波士顿乘车前往达特茅斯学院查阅丁家立(Charles D. Tenney)档案,后来也一直在哈佛大学的多个档案馆藏和上海图书馆的盛宣怀档案中持续收集丁家立的档案,或许将来可以专门写一些文章谈谈这位在近代中国大学史上有显赫功绩的美国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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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推荐一些平台和资源。首先,如果研究者想要总体性地查找美国各档案馆、图书馆的档案馆藏,可以使用一些相关的数据库或搜索网站,比如Archive Finder (ProQuest)、ArchiveGrid (OCLC)、WorldCat等。其次,如果想要较为系统地了解和学习如何在美国开展历史学研究,可以参考一些美国学者编写的历史研究方法手册。在这方面亦有一个网站推荐给大家,即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环境史教授William Cronon所建立的Learning Historical Research网站。该网站图文并茂、通俗易懂、逐步分解地介绍了如何开展历史研究。相信任何有心于此道之人通读这个网站,并结合自己的研究动手操作,都能有所收获和进步。 

三、在美国大学追寻留美知识人的足迹

我对近代中国知识人史素有兴趣。在晚清以来的中国社会,很多有影响力的知识人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然而,过往的留学教育史大多关注的是留学教育的派遣政策,以及留学生归国后的成绩,对于留学生在海外的学习与生活经历缺少足够的重视。基于此,我的博士学位论文选择以20世纪初的留美学生群体为研究对象。通过系统搜集留美学生在美就读期间所创办的几份中英文刊物、留学生组织的档案、留学生个人的学生档案等资料,结合一些留学生日后出版的日记、自传、回忆录等材料,讨论了这一代留美学生的国家认同问题。近几年来,我尝试将留学生作为跨国知识流通与制度旅行的媒介,在跨国史视域下讨论留学知识人群体与现代中国大学与学术的形塑问题。在这方面,我个人最为关心、挖掘档案最深入的当属陈寅恪、赵元任、竺可桢、胡适、汤用彤、叶企孙等人。总之,在上述有关留美知识人的研究过程中,我都尽量查找美国各大学所藏中国留学生与学者的档案,访问了好几所大学的档案馆。

以下试以发现陈寅恪在哈佛的档案为例,介绍一下在美国大学如何查找留学生档案的经验。

2010年8月,我启程赴哈佛大学访学交流一年。在出国之前,我正好读到陈流求、陈小彭、陈美延三位先生的新作《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筼》。书中简要叙述了陈寅恪早年负笈海外多国留学的经历,其中也包括陈寅恪在哈佛留学的概况。不过,该书除采用兰曼教授致哈佛校长罗威尔的一封信以外,其他资料几乎都是来自于俞大维、吴宓等人的从旁记录。这种情况实际上也正与当时国内的陈寅恪研究现状相符。虽然在“陈寅恪热”中有很多人关注和讨论陈寅恪,然而有关他早年留学海外的经历严重缺少直接的档案作为证据,以至于大多数研究语焉不详,甚至有不少臆想与谬误之处。这让我产生了到哈佛之后着手系统查找陈寅恪留学档案的念头。

在哈佛大学档案馆几位馆员的帮助下,我查到了陈寅恪在哈佛大学学习的成绩单,而且还在他的导师查尔斯·兰曼(Charles R. Lanman)教授的档案中发现了陈寅恪的几通书信。我还进一步翻阅了兰曼教授于1918年至1922年所写的日记,找寻俞大维、陈寅恪、汤用彤等几位留美学人先后随兰曼学习的经过。当我在哈佛大学档案馆捧读这些材料时,真有如获至宝、喜出望外之感。稍后,我以这些材料为基础,撰写了《陈寅恪的哈佛经历与研习印度语文学的缘起》(发表于《世界哲学》2012年第1期)以及《汤用彤留美经历考及其青年时期思想源流初探》(发表于《侨易》<第一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就有关陈寅恪的文章而言,我一方面试图重构他在哈佛的留学过程,另一方面尝试探讨陈寅恪在此期间学术兴趣转向的背景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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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在哈佛大学的成绩单(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UAV 161.2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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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从德国寄给兰曼教授的一张明信片(Correspondence with Pupils, 1918-1933. Charles Rockwell Lanman Papers,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HUG 451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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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曼日记,1919年9月24日。陈寅恪在这一天正式开始跟随兰曼修读印度语文学。兰曼日记上记录的学生名单中Tschen为陈寅恪西文名字的姓氏,兰曼还特地标注了陈寅恪的国籍。(Diaries, 1863-1938. Charles Rockwell Lanman Papers,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HUG 4510.5, Box5) 

从查找陈寅恪等人在哈佛的留学档案开始,我在近几年的研究中几乎每到一所美国大学,就会留意一些在此留学的中国学人的档案资料,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总结出一些在美国大学可以关注的留学生档案类型。现总结如下:

1. 留学生的成绩单(transcript)。大多数大学档案馆提供学生成绩单查阅服务,但是因涉及到个人隐私,一般都有较为严格的要求。比如哈佛大学档案馆规定,所有涉及到学生个人信息的档案,如成绩单、学生档案、课程得分等资料,只能提供80年以前的资料。我个人遇到对学生档案管理最严格的是哥伦比亚大学档案馆,要求需要有家属的同意书方能查阅,不知道近几年政策是否有所改变。

2. 留学生的学生档案(student folder)。一般包含了学生的入学申请材料、学位申请表等资料。部分中国留学生档案中还包含了他们在国内院校,如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圣约翰大学、燕京大学等校的成绩单,以及一些教授的推荐信等资料。除了学生档案以外,一些美国大学也会为知名校友建立校友档案(alumni folder),主要是一些新闻简报、出版物等材料,有兴趣的研究者也可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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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收藏的竺可桢学生档案中的学位申请表首页 (Student Folder <C. C. Chu>,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UAV 161.201.10, Box 19.)

3. 校友名录(alumni directory)。通过查询校友名录,可以找到该留学生在美就读期间所使用的英文名、就读院系、就读时间、获得学位等基本信息。

4. 本科学生的年级册(class book)或毕业相册(album)。美国大学每一届本科学生毕业时都会编辑年级册或相册,其中有每一位学生的个人信息以及同学之间的相互赠言,还会有每个学生毕业时拍摄的照片,也有这些学生在读期间参与一些学生组织的留影。另外,美国大学生毕业后会成立一个年级校友联络的组织,一般每五年都会写信给每一位校友,要求填写有关近况的表格,然后汇编成册(year book),其中也会记录很多中国留学生毕业后的职业、家庭、近况自述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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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汾本科毕业留影(Harvard Class Album, Class of 1909)。秦汾系1906年北洋大学资送赴哈佛大学留学的学生之一,专习数学,成绩优异,于1909年从哈佛本科毕业。他回国后曾担任北京大学理科学长,之后从政,官至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等职。有关这一批留学生的具体情况,可参看鄙作《1906年北洋大学资送学生留学哈佛大学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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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可桢于1913年从伊利诺伊大学本科毕业时留影(The Illio, 1914

5. 大学一览(university catalogue)。美国大学每一年都会出版有关该大学的总览,包括大学行政管理、系科设置、课程设置、教员名录、学生名录等信息。研究者可将大学一览与留学生成绩单做对照,即可一一查核该学生修读课程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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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在哈佛大学的学生信息一则(《哈佛大学一览》<1919-1920学年>,第157页)。该条目显示陈寅恪来自于中国上海,住址为36 Mt. Auburn St.,曾于1910-1912年在德国柏林大学学习,当时为哈佛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修读古代语言。

6. 学生报纸与刊物的相关记录(students’ newspaper and magazine)。通过这些材料,可以查找到留学生在美国大学就读期间参与的一些校园活动。例如,哈佛学生报纸《深红》(Crimson)上就有关于中国学生会(The Chinese Students’ Club)、世界会(The Cosmopolitan Club)等组织的报道,可以从中查到不少中国留学生的活动记录。

7. 学生组织的档案(students’ organization)。一些大学的档案馆会专门整理中国学生会的档案资料。例如,收藏于哈佛燕京图书馆的哈佛大学中国学生会的档案就很丰富,包括该会的章程、会议记录、会员名单、一些活动的记录等资料。此外,留学生也会根据自己的兴趣参加其他一些学生组织。研究者可以根据该留学生的经历来查找相关组织是否留存有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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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中国学生会成员名录(1917-1918学年)(Members, Archives of the Harvard Chinese Students’ Club, 1908-1928, Harvard-Yenching Library),其中有赵元任、竺可桢、胡刚复、张福运等近代知名学人的信息。

8. 美国大学教授的个人档案(papers of professors)。美国大学教授,尤其是一些资深的教授,一般都会在去世之后将档案捐献给大学档案馆保存和整理。有的中国留学生会跟他们的导师或其他比较亲近的教师之间保持长期的通信。研究者可以翻检大学教授的个人档案,不时会有收获与惊喜。此外,一些教授的授课记录、日记等资料也是值得翻阅的,其中也会有关于中国留学生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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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教授罗伯特·华德(Robert Ward)档案中的1913-1914学年“气候学通论”课程期末试题(Courses in Meteorology: Grades, examination papers, class lists, 1891-1931, Papers of Robert DeCourcy Ward,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HU 1870.65.)华德是竺可桢在哈佛的导师。这份试题下方名单中的Chu, C. C.是竺可桢英文名Co-Ching Chu的缩写,名字前方的Gr.是研究生(Graduate)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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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宓于1925122日从清华学校写给导师白璧德(Irving Babbitt)的一封信(Correspondence, 1844-1944, Papers of Irving Babbitt, 1881-1965, Harvard University Archives, HUG 1185.) 

9. 地区性和全国性的留学生组织编辑的刊物、小册子等出版物(journal and pamphlet)。在20世纪初期的留美学界,学生刊物领域最重要的资料是以英文编辑的《留美学生月报》(Chinese Students’ Monthly)和以中文编辑的《留美学生季报》。这两份刊物运作的时间较长,影响力也较大。《留美学生月报》刊登了大量留美学生的英文文章,比如胡适与赵元任有关中国语言文字改革的文章即最初刊发于此。此外,该刊还设有各大学中国学生会的通讯栏目,除了报告活动近讯以外,有时候也会有一些集体合影颇有价值。《留美学生月报》1909-1929年间的部分刊物现可在ProQuest电子数据检索并下载(需有该数据库的权限)。除了上述两种刊物以外,一些地区性的学生组织也会在某些时间段内编辑出版刊物,此不详具。另外值得重视的是,一些专门性的留学生组织也会出版刊物,例如学界熟知的中国科学社就是在康乃尔大学就读的中国留学生发起成立的,该社出版了《科学》杂志。此外,为了应对诸如辛亥革命、巴黎和会、华盛顿会议等一些重大事件,各种留学生组织也会面向留美学界或美国公众发行小册子,宣传其主张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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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学生月报》191711月号的封面,V. K. Wellington Koo为时任驻美公使的顾维钧之英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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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学中国学生会合影(1918年),从前往后第一排右为梅光迪,第二排左2为赵元任、右4为胡刚复,第三排右1为竺可桢(Club News, The Chinese Students’ Monthly, Vol. 13, No. 7, May 1918.

10. 其他一些档案资料。除了上述几类资料以外,研究者还可以关注大学校长年度报告(President’s annual report)、校友杂志或校友通讯(alumni magazine or newsletter)等大学校内的出版物和档案资料。此外,美国社会上的一些报纸和刊物上的新闻、评论、来信选登等栏目也时常会有关于中国留学生的新闻,或者他们给报刊的投稿文章。 

 

历史研究是穿行于过去与现在、他者与自我之间的旅行。回首在美国大学查阅档案的经历,虽说偶有所得,但我自知不过只是刚刚开始这趟旅行而已。期盼学界同侪共同努力,发挥傅斯年先生所说“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精神,广泛搜寻史料,拓展学术边界,推动我国教育史研究能够向着更加扎实与精深的方向发展。

 

作者简介:林伟,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大学史与学术史。

说明:本文所引原始档案的版权均属于相应的美国大学档案馆或图书馆。此文展示这些史料仅用于学习与研究交流之目的,请读者勿随意传播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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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杏坛新史

                       
最后编辑:
作者:马光(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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