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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平:小橫琴——中外文地名考釋及其歷史地位

澳門學(2022年第1期)|澳門史新論

摘要:在澳門開埠以前,小橫琴之“洋船灣”就是海上貿易航綫上的重要節點,是往來商船臨時避風、停泊補給之地。澳門開埠後,由於澳葡政府的排外政策,小橫琴便成爲非葡籍商船停泊補給,充當澳門港的外港角色,是“泛太平洋絲銀之路”的起點之一。中外文獻關於小橫琴地名的記載繁多,經過對中外文獻史料的蒐集與梳理後可知,其與小橫琴相關的中文名稱就有小黃琴山、土地灣、舵尾島/山、十字門島/山、嚤囉島/埠、拉青角、石青角、青角、大角豆等;而西洋名稱則有D. João(16世紀末)、Maquareira(1646年)、Macareira(1685年)和Macareyra(1772年)等,並經常漢譯爲“馬格里勒”。從葡語詞法、發音規則上分析,葡萄牙人可能以“Macareira”來對譯小橫琴島上的“薯莨崗”,且見“薯莨”中有“薯”字,聯想到巴西盛產木薯,便徑直譯成“Macaxeira”,結果“Macaxeira”便成爲“Macareira”的詞源。


關鍵詞:小橫琴  澳門  地名考釋  中外貿易

今橫琴島,明代稱橫琴山,後稱南島爲大橫琴島,北島爲小橫琴島。1969—1972年,珠海、順德兩縣合作圍墾中心溝,造田兩萬畝,築成東西大堤,將原大、小橫琴島連成一體,現統稱橫琴。1986年12月25日,經廣東省政府批准,從灣仔區劃出大、小橫琴,成立橫琴鄉建制。

早在澳門開埠前一百年,橫琴的地名便已經出現在中國的輿地志書中。明景泰七年(1456)的《寰宇通志》載:“橫琴山,在香山縣南二百里海上,形如橫琴。”在今澳門及周邊地區,該書衹標出三個地名:南山、橫琴山和竃山。澳門及其兩個離島並不見載。至嘉靖二十七年(1548)刊成的《香山縣志》,在其輿圖中也標示了“大橫琴山”與“小橫琴山”(見圖1)。但卻依然未見澳門相關的地名。

直至約嘉靖四十一年(1562),新刊行的《籌海圖編》之《廣東沿海山沙圖》上,在“小黃琴山”北面標示有“澳山”(見圖2)。可基本判斷,“小黃琴山”即小橫琴山,而“澳山”則是澳門。

由此可見,當澳門還是海上貿易航綫上默默無聞的小島時,小橫琴因其交通位置,已成爲南海航綫上的重要節點。然而,由於古代地名標示並不統一,歷史上“小橫琴”存在諸多異名,有必要予以釐清。


一、小橫琴諸名

歷史上,較之澳門和大橫琴,小橫琴的中外異名比較複雜。漢語有小橫琴山、小黃琴山、土地灣、舵尾島/山、十字門島/山、嚤囉島等。葡語名字有“D. João”“Macarera”“Macarira”“Maquareira”“Macareyra”“Toi-koke-tou(大角豆)”“Sio-Vong-Cam(小橫琴)”及“Siu-vong-cam (小橫琴)”等。

(一)漢名

1.小橫琴山/小黃琴山

小橫琴山有兩個指稱:(1)小橫琴島,即大橫琴島以北的島;(2)大橫琴島上的山丘小橫琴山。《香山縣屬澳門一覽圖》上明確標有“大橫琴山”和“小橫琴山”。吳宏岐和張晶在研判了大量文字資料和圖籍後指出:“顯然是將光緒《香山縣志》載之‘蓋大小橫琴雖曰相連,實東西相距也’中之大小橫琴解釋爲大、小橫琴島,按大、小橫琴島南北方向排列,顯然有悖於‘東西相距’,理解產生了偏差。光緒《香山縣志》原文是這樣說的:‘《大清一統志》:雙女坑在小橫琴山,仙女澳在大橫琴下之深井山,事跡不同,仙女澳謂陳仁嬌。(詳《仙釋》)《澳門記略》牽混爲一,今從申《志》:‘蓋大、小橫琴,雖曰相連,實東西相距也。(祝《志》)’可見光緒《香山縣志》引《大清一統志》之文,實際上是爲了區別大、小橫琴山的,而非大、小橫琴島。兩山一在東、一在西,故云‘東西相距’,但都在一個島嶼上。光緒《香山縣志》的說法,與《香山縣屬澳門一覽圖》可以互相印證。這一點,理當引起學界的注意。”我們注意到,在(光緒)《兩廣鹽法志》卷首《繪圖》、《省河各廠緝私地圖》頁三十五上,在大橫琴島上標有“大小橫琴”。(同治)《香山縣志》輿地圖上也標有“大小橫琴”。《廣東輿地圖說》的記載更能說明問題:“東南有大、小橫琴山,其北長沙蘭、馬溜(騮)洲(有洋藥廠並收藥稅),東爲九澳洲。”“其北長沙蘭”是指北方的小橫琴島,那麽“大小橫琴山”無疑是指大橫琴島。因此,在歷史文獻裏,小橫琴山有時指小橫琴島,有時指大橫琴島上與大橫琴山對應的小橫琴山。在解讀相關文獻時,宜結合文意,仔細辨析。

小橫琴山,在個別文獻中標示爲“小黃琴山”。這可能是因爲粵語“黃”與“橫”音近,故“黃”爲“橫”之訛字。如《鄭開陽雜著》卷一圖上就標示了“小黃琴山”。香港海事博物館所藏的《清中期廣東沿海圖》上也有“大黃琴”和“小黃琴”的標示。

2.土地灣

《全海圖註》在小橫琴島處標示爲“土地灣”。此即小橫琴島之時名。從“土地灣”明顯偏南的位置來判斷,很有可能是指後來的“長沙欄”。

3.舵尾島/山

1887年10月,程佐衡之《勘地十說》稱:“橫琴山東西橫臥,以中高旁墜勢如琴而得名。……攜羅經、遠鏡登屋後北嶺,側海並望,舵尾山南面與橫琴夾海而立,中間水成黃色,海波不揚帆,酷似長江風景。……大山南行遇峽處,另起一山,東西橫列,深井三條村之南,《記略》所謂小橫琴者,恐即指此。……舵尾山東頭高嶺,土人呼爲鳳山,東面山凹,名劑(鱭)魚灣,村舍約十餘家,田約二三十坵,乘舟往來,觀之甚熟。昨於橫琴山頂瞭見舵尾山東南村田甚多,故於二十八日倩飛凰船,拖帶小艇,徙鳳山南側薯莨岡登岸。”

《總署致張之洞法使不允停漁船照費已電劉使澳門關閘北不應設燈已覆葡使電》云:“關閘以北,非澳境,我可舵尾山附近篷廠改建磚屋,謂與約不合,有無其事,幸示覆。”

“舵尾山”本是指島上一山丘——鳳山,後指全島。簡稱作“舵尾”(見圖3)。

4.十字門島/山

歷史上,橫琴島曾是十字門水道中最重要之泊點,尤其小橫琴扼外十字門之北口,故有十字門山或十字門島之名(見圖4)。

5.嚤囉埠/嚤囉島

(1)嚤囉埠

明代張自烈《正字通·土部》釋曰:“埠,舶船埠頭。”“埠”即通商口岸的碼頭、停泊船隻處。據此詞義,筆者認爲,“嚤囉埠”當指位於外十字門北口的洋船灣(見圖5)。“嚤囉”一詞源自葡文對回教徒的稱呼。在澳門和香港,過去用作對印度人的泛稱。明清時期,澳葡當局不允許非葡籍商船停泊於澳門內港,那些外國商船衹能暫時停泊在距內港最近、位於外十字門水道北口的小橫琴,島上的洋環村“原是洋船拋泊和汲水的地方”。朱傑勤在1948年撰文說:“查舵尾島上有井泉多處,甘美可汲,今稱爲嚤囉島,仍有居民,蕃舶最初擇此良地,固其宜矣。”洋船在此進行走私貿易或等候廣東官吏檢驗與發給牌證,故而形成臨時性的商埠。19世紀澳葡政府爲了爭奪此地的控制權,曾派駐警員。這些警力主要來自葡屬印度,故稱之爲“嚤囉差”,兵營又稱爲“嚤囉兵營”。“二辰丸”事件後,廣東護督胡湘林再就勘界事致電外務部稱:“本護督竊查葡人稅居澳門二百餘年,界址迄未劃定。迨道光年間以來,逐漸侵佔,逼近內地。其於青洲水面及大小橫琴島、洋船灣、十字門等處,或建設燈塔,或蓋造兵房,或編列門牌,或勒繳租稅,無非冀圖影佔。”也許由於這些印度駐兵的緣故,這個商埠又被叫做“嚤囉埠”,這個島被稱作“嚤囉島”。1963年出版的《澳門工商年鑒》載:“概澳門舊稱濠鏡,其後改稱澳門。這一命名的說法有二:第一,因澳門南面有氹仔、嚤囉埠、路環、橫琴,四山峙立,劃海成十字形,這一‘十字門’合稱爲澳門。

6.拉青角/青角/青石角/大角豆

(1)拉青角

“拉青角”或“青角”,葡語作“ponta Macarira(馬格里勒角)”或“ponta de D. João(唐若昂角)”。從雍正年間起便頻頻出現於奏疏。迄今爲止,一般將“拉青角”考證爲十字門一帶。此說不誤,但需要考實的是位於十字門何處。茲據中外文獻資料及圖籍,對拉青角的具體位置及其所指進行考察。

《廣東提督張溥奏請仍令外來洋船照舊於澳門內拉青角灣泊摺》(乾隆元年八月二十九日,1736年10月3日)稱:

又查,虎門之外墺門地方,原爲夷商洋船馬頭;商貨出入要道,外來洋船俱就墺門內拉青角灣泊。嗣於康熙二十五年,戶部議覆海稅監督宜爾格圖疏稱,洋船灣泊黃埔,以便交易,奉准遵行。但相沿日久,化外夷人往往頑梗滋事,似宜因時變通。仰懇天恩,仍令外來洋船照舊日於墺門內拉青角灣泊,則內地民安,外夷無生事之端矣。再,墺門拉青角原設立過監督公署,合併聲明。臣識見淺陋,冒昧陳奏,伏乞皇上睿鑒施行。謹此具奏。(硃批∶交與鄂彌達,聽其議奏。)

《兩廣總督鄂彌達奏覆莫倫志案查係誤傷不便因此不准洋船灣泊黃埔摺》(乾隆二年二月十六日,1737年3月16日)載:

以彝人強悍,不令灣泊黃埔內地,請仍照舊於墺門內拉青角灣泊,等因。欽奉硃批;交與鄂彌達,聽其議奏。欽此。臣查廣州府屬香山縣之墺門地方,自前明嘉靖年間,西洋彝人見墺內之拉青角依山面海,水勢寬深,可以避風灣泊,上納稅銀,賃居其地,所有往來洋船皆泊於此。後因紅毛、法藍西諸國之船在賃屋貿易,與彝角口,彼此結仇,至今不解。於是紅毛諸國洋船,俱改泊於黃埔地方,惟風勢不順,暫收入由往南十餘里之十字門寄橈停泊。該處海面甚窄,若多船同泊,則風起水湧,不免衝擊之虞。是以數十年來,墺門之拉青角,止泊西洋彝船,而黃埔則爲紅毛諸國來廣貿易灣泊之所,俱各相安無異……如此,若黃埔不容灣泊,強今同泊於墺門之拉青角,勢必彼此爭優構釁,無以相安,而地方由此多事,似非仰體皇上四海一家、乂安中外之至意。應將張溥所請照舊灣泊拉青角之處,毋庸議。

《袁世凱全集》載:

總之,約章衹許澳門有屬地,未許澳門有屬海,彼豈能覬覦華海、環澳之灣仔、青角、橫琴、過路岡、雞頸山各島地及其水面?

《國朝通商始末記》云:

粵東外洋商艘,舊泊虎門口外,康熙五十年間,移入黃埔(番禺縣境內,距省城四十里),早晚演銅鐵大炮,居民驚恐。右翼鎮總兵李維揚謂:“省會之地,何得容他族通赴?請飭令仍在虎門海口灣泊。”有旨:“交總督鄂彌達、巡撫楊永斌閱看回奏。”彌達等覆云:“臣等查虎門所屬,巨海汪洋,風濤甚險,口外口內皆不可長久灣泊,若現在夷船停泊之黃埔,逼近省城,一任洋商揚帆直入,早晚試炮,毫無顧忌,未免駭人聽聞,該鎮臣所言實有可採。伏查香山縣澳門河下,上至沙窩頭,下到娘媽閣,地闊浪平,現今澳夷各洋船皆在此停泊,安穩無虞,況從前洋艘原泊此地。緣康熙二十五年,粵海關監督臣宜爾格圖據澳夷目委啰(原文如此)哆等結稱,澳門原設與西洋居住,從無別類外國洋船入內混泊。題部議覆準,故今各洋船皆移泊黃埔。但臣等詳查澳門原係內地,西洋人不過暫居,豈容澳夷視爲己物?如云澳門暫爲西洋人之地,不便容別國洋艘停泊,豈黃埔內地顧可任其久停耶?請自雍正癸丑爲始,各外國夷船仍照舊在澳門港口拉青角地方與西洋澳船同泊,往來貨物即用該澳小船搬運,仍飭沿途營汛往回,一體撥漿船護送,炮位軍器不得私運來省。如此則內地防範周密,夷船亦無漂泊之虞矣。”報可。

因稱“伏查香山縣澳門河下,上至沙窩頭,下到娘媽閣,地闊浪平,現今澳夷各洋船皆在此停泊,安穩無虞,況從前洋艘原泊此地”和“在澳門港口拉青角地方”,容易誤會爲澳門內港某地。看來奏疏也有不甚明瞭之處,需做辨讀。而且“拉青角”衹在幾份上奏內出現,其餘文獻稱“青角”,地圖上也作“青角”,故筆者懷疑“拉青角”中的“拉”爲衍字。

(2)青角

從圖5可以看出,青角應該衹是小橫琴島上的一個地名,但有些文獻卻指代小橫琴島。1903年2月16 日《申報》的《港澳緝匪記》稱:“檢查香山縣境澳門葡萄牙租界內有海島地名青角,傳言爲偷漏貨稅淵藪。”從這條史料來看,時人即將青角指代小橫琴島,並認爲屬於“澳門葡萄牙租界內”。民國時的《澳門界務爭持考》證實了此說:“舵尾及橫琴,其東北邊長時係西洋人管理,其西邊中國亦有時管理之。”

光緒三十四年四月十七日(1908年5月16日),兩廣總督張人駿致外務部電曰: 

茲據前山同知具報,按原址規復駐營之處,已填紮者,望夏村北,關閘以內吉大一廠,灣仔兩廠,又銀坑一廠,橫琴兩廠。擬派未紮者,馬騮洲一段,青角一段,馬料河一段,又與橫琴相連過路灣對海一段。以上已駐紮、未紮各處,均係十三年前舊日紮營地址,並非新設,照約葡人不得過問。其老望河山即大、小橫琴島,並非馬騮洲。

(3)青石角

《香山縣志續編》曰:“西南隅青石角一山(洋名駱尾峰)。”又曰:“一、外洋交界之馬(騮)洲、青石角、大小橫琴、深井一帶海島,均自光緒十三年始由署前山同知蕭丙堃派兵駐防。”可知,民國時通用名是青石角。

(4)大角豆

大角豆之名見《澳門記略》附圖(见圖6)。

7.長沙蘭

從圖5可以看出,長沙蘭與青角並存,應該衹是小橫琴島上的一個地名,但有時同樣被指代爲小橫琴島。如何大章《中山地形志(初稿)》稱:“小橫琴(一名長沙蘭,西名地庵佐馬加拉Dom joaomreicla)。”何氏所引用的葡文有誤,正確的寫法分別是“Dom João”和“Macareira”。所引葡語錯,譯名亦誤。“長沙蘭”有時寫作“長沙欄”,實際上是一海灣名,“在橫琴島南端,灣長且窄,沙質組成。沿岸東西兩側爲岩石岸,北岸爲沙質岸。灣內水淺湧浪大,不易錨泊。灣西側有一突出岩石,其兩側相距不到50米處分別有一高2.6米和3.4米的明礁。該港灣對出海域水底地形複雜,受潮水和西江水流的影響,此處海底沙堆經常活動,對在附近水域航行的船隻影響很大。附近水域有黃皮、馬鱭等魚類和蠔、蝦、蟹出產”。

(二)葡名

1.D. João(唐若昂島)

《致使法劉式訓澳門禁運軍火事酌擬辦法三條請商葡外部允辦電(十七日)》稱:

澳門禁運軍火事,葡使尚無覆文。迭次來晤,亦謂政府極願相助,而以撤退拱北關附近之老望河山駐兵爲請。本部電准粵督覆稱,老望河山,即橫琴島,與附近各島均隸香山縣,向由前山同知領防營駐紮,光緒十三年以後始裁撤。

“老望河山”當爲“D. João”的不準確音譯。至於葡名“ilha de D. João”(唐若昂島)和“Macareira”哪個在前,文德泉(Manuel Teixeira)神父認爲,1685以前使用“ilha de D. João”(唐若昂島)的形式,而小庇禮喇(J. F. Marques Pereira)的意見恰恰相反。他說“Macareira、Macarera或Macarira是唐若昂島(ilha de D. João)”。筆者認同文德泉神父的看法。

2.Macarera,Macarira,Maquareira,Macareyra(馬格里勒)

小橫琴島上上村和下村,在民國時稱“薯莨崗村上村”和“薯莨崗村下村”。“小橫琴的薯莨崗本是漁民染罾曬網的地方,背北向南,崗前是一片淺海,魚蝦蟹鱔聚集棲息,水產品非常豐富。”“清光緒年間(1875—1908),中山、新會和珠海灣仔、桂山等地漁民都來此捕魚、居住,還有來自興寧縣的范氏三兄弟從事耕種,日久人多,薯莨崗便分出上村與下村,上村居東,下村居西”。

“薯莨”的正名爲薯良(Dioscorea cirrhosa Lour),是薯蕷科植物的塊莖,別名紅孩兒、醬頭,爲一藥材。葡萄牙人見“薯良”中有“薯”字,便徑直譯成“Macaxeira(Macareira)(木薯,Manihot utilissima)”。木薯,原產於南美洲的巴西、秘魯、墨西哥一帶。中國地名中常用薯良,如澳門原有薯良頭圍(Patio do Esteio)。香港現在還有薯良洲。再說,巴西的伯南布哥州(Pernanbuco)的費爾南多·德·諾羅尼亞群島(Arquipélago Fernando de Noronha)的拉塔島(Ilha da Rata)有馬卡塞拉海岬(Ponta da Macaxeira)。馬卡塞拉海岬意即“木薯海岬”。因此,可以推斷,“Macareira”極可能是“Macaxeira”的訛寫,因爲在葡萄牙語詞彙中未查到“Macareira”。從詞法上分析,這是一個符合葡萄牙語發音規則的詞彙,但不知其意。

從現有資料來看,1631年左右出現了“Maquaxeira”的書寫形式。1646年葡萄牙文地圖中寫作“Maquareira”(見圖7)。在詞形上,與“Maquaxeira”很相近。至1685年,葡語文獻中出現了“Macareira”的形式。

據里斯本地理學會圖書館所藏1772年澳門港口圖,小橫琴島上標示爲“Macareyra”。在其周圍還標示了“Ponta da Ilha de Macareyra(馬格里勒角)”“Lugar em que se faz Agoa(汲水處)”“Segunda Ponta(第二角,即青角)”。

繼“Maquareira”或“Macareyra”之後,比較固定的寫法是“Macarera”或“Macarira”。此名曾有漢語音譯名——“馬格里勒”(見圖8)。

3.Toi-ko-ke-tou/Toi-koke-tou

西方文獻中的“Toi-ko-ke-tou”或“Toi-koke-tou”乃中文“大角豆”的音譯。根據達爾林普爾(Alexander Dalrymple)的A Collection of Charts and Memoirs,1760年中國海圖中便出現了“Toi-koke-tou”一名,同時還出現了“Kai-ke-ong(雞頸)”一名。

另據載:

關閘(barrier)和澳城的外側,是被稱爲沙瀝(Macao Roads)的錨地。而西面,在它和對面山(Lappa)或對臉山(Twee-lin-shan)之間,是內港(inner harbour)。它向西側延伸到白房子(Casa-blanca)或前山(Tsëen-shon),而氹仔(Typa)錨地在澳門南端約兩英里處。大拔(Typa-que-brada)或雞頸(Kai-ke-ong)及大角豆(Toe-ko-ke-tou)或馬格里勒(Mackareera),所有這些島嶼,在我們歐洲人的戰爭期間都被視爲中立區。

直到1915年,美國出版的航海資料還三名並用:“唐若昂(Dom João)島、馬格里勒(Macarira)島,或稱大角豆(Toi ko ke tou),位於橫琴(Wung kum)北面,西端的馬屎角(Massie Point)距摩杆角(Morgan Point)約1.8英里。”而葡萄牙文到1923年還三名連用。

19世紀的英文著作稱:“在成功獲得一名中國領水員後,這支部隊在對臉山(Twee-lin-shan)和大角豆(Toi-ko-ke-tou)之間前進,前往百老匯河(Broadway River)或香山河(Hong-shan River)。”“百老匯河”或“香山河”即黑沙洋。

英文航海日記載:

13日淩晨3點,“復仇女神號”在“薩馬蘭號”(Samarang)的牽引下,從沙瀝(Macao Roads)出發,穿過了對臉山(Twee-lien-shan)與大角豆(Toi-koke-tou)之間的海面,前往百老匯河(Broadway River)。

在同書1826年和1836年的版本中,衹出現“Mackkareera”的形式。

航海書後附有一張同年出版的地圖,上有二圖例:一是“珠江(Canton River)之部分,顯示了其位置或陛下之軍艦,包括1841年5月26日出發的先頭小分隊”。二是“來自最新調查的珠江(Canton River)及其鄰近島嶼。從中國手稿中還原的香山河(Hong Sang)或百老匯河(Broadway River)”。

由此可知,“Toi-ko-ke-tou”一名來自“中國手稿”。“Toi-ko-ke-tou”還作“Toi-koke-tou”。這說明,“Toi-ko-ke-tou”雖然拼成了四個音節,但實際上是三個音節。也有英國人將“雞頸”拼爲三個音節——“Kai-ke-ong”的例子。“Toi-koke-tou”中的“koke”,應爲“kok”,衍一字母“e”。

4.Sio-Vong-Cam/Siu-vong-cam

這是“小橫琴”葡文音譯。

5.Tee or Macarera

在古英語中,“Tee”爲茶的發音之一。爲何稱小橫琴爲“茶島”(見圖9),待考。


二、從小橫琴揚帆的“泛太平洋絲銀之路”

澳門開埠後,小橫琴的地位得到了提升,曾具有澳門外港的地位和作用。它是從澳門內港起航出洋的第一站或直接起航點。西班牙水手弗朗西斯科·加利(F. Gali,1539—1591)於1582年受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Felipe II)的命令,尋找從北和東通往日本的航路,並受新西班牙總督的委托,在加利福尼亞海岸尋找港口,用於供從菲律賓來的船隻停靠。1584年,航行至澳門。據《葡萄牙人所在中國港口亞馬港至新西班牙航行志》稱:“我於(15)84年7月29日駛離亞馬港(Amaquao)。出港,始向東南—東南—東航行,直至大星簪(lheu branco)。上述島嶼過後,向東南行150里格,繞過澎湖淺灘(os baixos dos pescadores)和人稱琉球群島起始點的福爾摩沙島(principio dos lequios a q. chamão ilha Fermosa)。此係一漳州領水員(piloto chincheo)的建議及提供的情況。”根據西班牙學者的研究,事實上,“直到第二年的7月12日,它纔離開澳門港(el puerto de Macao),或更確切地說是離開馬格里勒(la Macarera)島”。因爲葡萄牙人不允許非葡萄牙船隻停泊內港,他國商舶衹能停留在距內港最近、位於外十字門水道北口小橫琴的“洋船灣”(見圖10)。

佩德羅·德·烏納穆諾(Pedro de Unamuno)在1587年的《佩德羅·德·烏納穆諾船長從距澳門一里格的馬格里勒島開始的航行志》(Relación del viaje y navegación que el capitán Pedro de Unamuno ha hecho desde la isla Macarera,que estáuna legua de la ciudad de Macán)中記載:

首先,我在(1587年)7月12日,星期天,約中午時分離開了馬格里勒(ysla Macarera)島,向東—東南方向航行了12里格,晚上11點左右,發現自己來到了擔桿(ysla de Leme)島。它是澳門(las yslas de Macan)島群的最後一個島嶼,剛好位於22½度。從擔桿島,我們開始向位於東微東南方向的巴布延(los Babuyanes)群島行駛(見圖11)。

上述兩份航海資料可以確證,澳門和小橫琴曾是“泛太平洋絲銀之路”的始發點。

“Macarera”一詞,直至19世紀中葉,還在英語文獻中使用A(見圖12)。

小橫琴島的航海歷史地位與作用首次通過外語航海文獻得到闡發。從澳門——小橫琴島先到擔桿島,然後放洋至巴布延群島,過臺灣島,經琉球抵日本,再向北進入太平洋北部黑潮,向美洲航行,再延續到西班牙的塞維利亞。

澳門—馬尼拉—阿卡普爾科—歐洲航綫,尤其是馬尼拉至塞維利亞段是世界歷史上最長的貿易路綫之一,從1565年至1815年,持續了整整250年。而它在中國境內的起點是澳門和小橫琴島。這條航綫連接了亞洲—美洲—歐洲三大洲,拉開了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化”的序幕。之前,通過好望角的航海與經貿活動或許衹能被稱爲“半球化”。

所謂的“馬尼拉大帆船”,根據西班牙史料和學者的研究,更準確的稱呼是“中國大帆船”。

以馬尼拉爲集散中心所形成的海上貿易網絡,擴展出三條主要支綫,包括香料群島(印尼馬魯古群島)的蒂多蕾(Tidore),漳州月港和澳門——小橫琴。小橫琴是澳門非葡籍船隻的拋泊處,是中國境內唯一非葡籍外國人使用過的東向“泛太平洋絲銀之路”的始發地。


結語

歷史上,小橫琴島曾有多種中外譯名。西方人在命名澳門及其周邊的地名時,不外乎使用四種方法:(1)葡萄牙語辭彙;(2)漢語辭彙的葡萄牙語拼音;(3)英語辭彙;(4)漢語辭彙的英語拼音。

橫琴島曾是十字門水道中最重要的泊點,尤其是小橫琴扼外十字門之口的“洋船灣/鱭魚灣”。它所在的地點稱“拉青角”“石青角”“青角”或“大角豆”(Toi-ko-ke-tou/Toi-koke-tou)。其葡語名稱有“D. João”(16世紀末)、“Maquareira”(1646年)、“Macareira”(1685年)和“Macareyra”(1772年)等形式,並有漢音譯名“馬格里勒”。

者初步判斷,“Macareira”極有可能是“Macaxeira(木薯)”的訛寫,因爲在葡萄牙語辭彙中未查到“Macareira”。從詞法上分析,這是一個符合葡萄牙語發音規則的辭彙,但長期以來不知其意。葡萄牙人可能以“Macareira”來對譯小橫琴島上的“薯莨崗”。“薯莨”的正名爲薯良(Dioscorea cirrhosa Lour)。葡萄牙人見“薯莨”中有“薯”字,便徑直譯成“Macaxeira”。本文首次提出“Macaxeira”爲“Macareira”的詞源。

通過對澳門周邊歷史的考察,可以發現,相對於澳門而言,小橫琴島曾經扮演過外港的角色,提供給非葡籍商船臨時停泊,爲他們提供日常補給。從一些西文史料來看,小橫琴在歷史上有過鮮爲人知的輝煌——“泛太平洋絲銀之路”曾從此揚帆起航。


作者簡介

金國平,澳門科技大學社會和文化研究所訪問教授、暨南大學澳門研究院研究員、葡萄牙歷史科學院院士,獲葡萄牙共和國殷皇子級紳士勳章;主要從事中西交通史、澳門學、中國基督史等研究,代表作有《中葡關係史地考證》《西力東漸——中葡早期接觸追昔》《澳門學:探頤與匯知》等。


*為方便手機閱讀,微信版刪除了註釋。

“澳門學”是以文獻檔案、文化遺產為基礎,以歷史文化和現實生活為對象,探尋和建構澳門文化價值和知識體系的綜合性、國際性學科,致力闡釋澳門歷史文化、社會形態在中西文化交流背景下所形成的知識體系、發展模式及其對人類文明互鑒的意義和價值。

《澳門學》(國際刊號,澳門出版,半年刊)由澳門科技大學澳門學研究中心主辦,林廣志主編,是以研究澳門歷史文化和中外文化交流為宗旨的學術雜誌。該雜誌既是澳門學研究成果發表的國際平臺,也是培養澳門學青年學者的青蔥園地,更是澳門學學術共同體的心靈家園。其欄目“文明大視野”開展以澳門爲樣態的關於中外文化互動相生乃至人類文明互動發展的討論;“澳門史新論”鼓勵基於新理論、新方法、新材料的原創研究成果;“專題研究”秉承回歸以來學界注重專題史拓展的傳統,定期對某一專題進行縱深研究和集中呈現;“澳門學學人”則是學術史研究,評述和致敬長期以來從事澳門學研究的知名學者。






創刊詞

加強澳門歷史研究 服務澳門發展繁榮(高翔)

研究澳門歷史與編撰《澳門通史》(吳志良)

 

文明大視野

島嶼學何以可能——以宋明之際浙閩粵島嶼史為例(普塔克 撰  王洋 譯)

“雙視野人”與民族覺醒——以香山人在澳門、香港和上海的實踐為例(熊月之)

 

澳門史新論

又一座研究清代澳門歷史的資料寶庫——英國國家檔案館藏清代粵澳漢文檔案述評(湯開建)

澳門議事會的成立及其早期運作(博克塞 撰  趙殿紅 譯)

亞洲革命浪潮中的澳門——東南亞反殖民民族主義者的避難地傑弗里·C. 岡恩 撰  項方 譯)

小橫琴:中外文地名考釋及其歷史地位(金國平)

澳門路環島村落建置與客家民系遷入考析(黃文輝)

 

防疫史研究

瘟疫對近代澳門社會經濟的衝擊及其疫後恢復(趙新良)

近代澳門的疫情信息傳播及其防治效應——以1894-1895年鼠疫防治為中心(何寧宇)

清末民初澳門的瘟疫防控與城市發展(張中鵬)

19-20世紀澳門霍亂的流行與防治(文德泉 撰  楊楚喬 譯)

1895年澳門流行病腺鼠疫報告(高斯華 撰  田一言 譯)

 

澳門學學人

黃漢強與澳門學(楊開荊)

 

編者的話

澳門學:歷史闡述與現實關懷(林廣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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