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7日下午,清华大学历史系在蒙民伟人文楼211会议室举办清华人文日新系列讲座第一讲《宏观历史叙事的建构与写作》,由美国耶鲁大学法学院兼任历史系教授张泰苏主讲,韩国汉阳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北京大学文研院邀访学者姜抮亚与谈,清华大学历史系倪玉平教授主持。该系列讲座作为庆祝清华大学文史哲学科百年华诞的重要活动之一,受到了校内外师生的广泛关注。

张泰苏教授首先从耶鲁大学历史系一次内部会议上的轶事讲起,指出美国主流历史学研究正经历着从“理论性、范式性”转向“描述性、叙事性”的显著变化。他认为,过去三十年间,西方史学界,特别是中国史研究领域,出现了一种“去理论化、去社科化、去宏大叙事”的趋势。他特别以近些年获得费正清奖的研究著作为例指出,这些著作反映出西方史学界核心写作风格的转变,即从结构化、范式化的论述性分析转向了文笔流畅、史料深厚但缺乏清晰理论框架的描述性研究。这样的趋势体现出理论思考在史学写作中的比重不断下降的特点。

张泰苏教授认为,宏观叙事的核心对象是“复杂系统”——即由大规模个体互动所形成的社会整体,其涌现性规律在微观层面无法被直接观察到。他强调,由于史料天然具有残缺性,任何试图从有限的、局部的史料去理解一个宏观复杂系统的努力,都必然涉及一种逻辑上的跳跃,即从碎片到整体认知的跨越。这种跨越不可能纯粹依靠史料本身完成,而必须借助某种理论框架或假设体系来填补空白、建立关联,并最终形成解释。理论的核心本质是简化。理论与事实无法以完全合乎逻辑的方式存在,二者的关系应该是相互补充。因此,宏观历史叙事的建构必然具有理论性,理论预设也必然存在于宏观历史叙事之中,其差别仅在于作者是否清晰地将这套理论前提、假设和逻辑结构呈现出来。他以哈佛大学教授斯文·贝克特的《资本主义:全球史》和斯坦福大学教授阿夫纳·格雷夫等学者撰写的《通往繁荣的两条道路:欧洲与中国的文化和组织,1000—2000》两部著作为例进行对比,介绍了宏观历史书写的逻辑与特点。

在张泰苏教授看来,真正的理论并非玄谈,而是一种兼具系统性、解释力和预测力的思维工具。它能从少数基本假设出发,推导出复杂的结论,从而将纷繁复杂的现象简化和结构化。面对当前许多史学研究满足于呈现历史现象的复杂性的倾向,理论的价值恰恰在于能够帮助研究者“看山还是山”,在理解复杂性后,提炼出可理解、可交流的核心机制和解释。这种从“快思考”(直觉感知)到“慢思考”(系统分析)的转换,正是理论训练的意义所在。

张泰苏教授指出,专精化、去理论化的趋势并非历史学独有,在经济学、政治学等社会科学中同样明显。经济学研究的重心已从模型与理论的并重,转向了对更精密的实证方法和工具的强调。在这种背景下,历史学如果也完全放弃对宏观理论叙事的追求,其学科独特性与核心价值将面临严峻挑战。张泰苏教授认为,历史学相较于其他社会科学的独特优势,在于其能提供特定时空背景下社会全貌的综合性、多元知识。这种知识广度使得历史学者能比那些受限于特定数据或模型的社会科学学者,看到更多、更丰富的可能性与解释维度。

讲座最后,张泰苏教授表达了对历史学未来发展的看法与思考。他认为,当剥离了宏观叙事能力后,历史学在人文社科领域的话语权也在下降。面对学科边界日益模糊、研究方法被其他学科“侵入”、社会对实用技能需求不断攀升等多重压力,历史学需要在坚持自身“求真”传统和史料批判性解读等专业训练等基础上,重新正视并拥抱理论在宏观研究中的核心作用。历史意识本身是历史系最核心的价值,历史学也应当深度参与宏观历史书写的建构。这体现了历史学在理解复杂现代社会、提供宏观智慧方面不可替代的价值。

点评人姜抮亚教授对讲座内容进行了回应与补充。她以张泰苏教授对清代财政意识形态的研究为例,肯定了理论性历史研究的价值,同时从历史学学科性质、当代大学教育趋势及研究者个人禀赋差异等角度提出了见解。她认为,历史学研究并非历史学家独占,而历史学的学科独特性就在于通过挖掘、整理史实强化叙事性特征。近些年来人工智能对于历史学产生了一定冲击,这也呼唤着历史学专业教育能够增强史料分析与史料批判能力的训练。社会对历史学的需求日益增长的情况对历史学专业教育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因此,在现有体系下,确保研究者能够自由选择研究方法可能是更为合理的路径。历史学专业教育也应当寻找专业性与公众性的平衡。

自由问答环节,在场师生与张泰苏教授就历史学中理论与实证的关系、宏观叙事的可能性与必要性、宏观叙事的实现路径等问题展开了深度探讨。
文|刘湘 图|姚士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