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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涛丨19世纪20—50年代中国新名词的生成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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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涛

中国人民大学特聘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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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19世纪20—50年代是近代中国新名词形成和传播的发端期。同政治外交、社会经济和思想文化领域的各种挑战与变化相伴随,语言文字领域出现相应变动,各种新名词、新概念明显增多,流通、传播和影响的范围亦颇为广泛。这些新名词,具有“承上启下”的转折特点,既是传统中国社会近代转型在语言上的最初反映,也可以说是这一转型直接或间接的历史见证。

关键词近代;新名词;19世纪20—50年代

原文出处:黄兴涛.19世纪20—50年代中国新名词的生成与传播[J].求索,2026(2):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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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近代中国新名词形成和传播的历史过程19世纪2050年代是一段十分重要的历史时期。这一时期随着西人来华数量的增多中西关系逐渐发生变化中国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多个领域出现变动反映在语言文字方面即是各种新名词新概念明显增多、流通加快、传播和影响的范围亦变得更广。

一方面马礼逊Robert Morrison、米怜William Milne等西方新教传教士纷纷来华他们很快掌握中国语文和明末至清前期的天主教汉文遗册尤其是各种西学译语通过大量使用使其“重生”创译新词。鸦片战争后合信Benjamin Hobson、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等人还与管嗣复、李善兰、王韬等中国士人合作翻译出版多部科技名著创译出一批重要的汉语科技新词。另一方面林则徐、魏源、徐继畬等“开眼看世界”组织编译《四洲志》编撰《海国图志》《瀛寰志略》介绍西方史地和其他新知成为使用和传播新名词的重要力量几方合力掀起了近代中国新名词创生和流播的第一个高潮。总体来看这一时期中国出现并频繁使用的新名词既有反映中西关系新变化的外交与政治新词也有译介近代西方政法体制、经济情况的新词还包括世界史地新知和国家译称以及反映西方新兴物质文明成果和近代自然科学新知的新词既是传统中国社会近代转型在语言上的最初反映也可以说是这一转型直接或间接的历史见证。

一、反映中西关系变化的外交与政治新词











19世纪2050年代反映新的中西关系的“领事”“公使”“照会”和“条约”等外交新词在清廷官方文书中得到较多传播原有的“买办”“通事”“汉奸”等词也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些具有鲜明时代性的词语与这一时期政治、经济领域的其他新名词相互联动成为近代中国逐步进入半殖民地社会的词汇表征。

“领事”原指“所管之事”或“统领某事”。作为一国政府派驻外国城市或地区管理各类事务的官员这一新含义的生成是在19世纪2050年代。鸦片战争前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Charles Elliot在与中国官员的交涉中自称“领事”。林则徐在给清廷的奏报中也称义律等外国官员为“领事”。不过此时“领事”仍泛指“管事者”。中英《南京条约》汉文本中有“领事、管事等官”“领事官”等词大体对应superintendents or consular officers”。1843中英《五口通商附粘善后条款》《五口通商章程海关税则》中较多使用了“管事官”“领事官”但到次年中美、中法再签署《五口贸易章程海关税则》时“管事官”却被弃用统称为“领事”或“领事官”。1844美国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编辑的《英华韵府历阶》中consul对译为“领事”且是唯一译词。1847英国传教士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的《英华字典》卷1也将consul译为“管事官”“领事官”说明含义为“住在外邦管理本国事务之官员”。此后现代意义的“领事”“领事官”等词不断出现在各种英华词典和中国外交文书中但至今仍有学者认为“领事官”为来自日本的“日语借词”不知是否有什么可靠证据。

“公使”一词用来泛称西方来华外交代表起源也是在鸦片战争前后。《东西洋每月统记传》中已有传教士用“公使”称呼西方使节1833该刊称荷兰出使清廷的使节为“荷兰公使”。鸦片战争后该词被英国官方用来称呼同清廷交涉的国家代表以表明其作为外交官的正式身份。由于此前清廷更愿意称这些来华西人为“贡使”因此这时西人自称“公使”实有挑战清廷权威、自张声势的意图。战后“公使”一词被《南京条约》等条约采用得到广泛传播尤其是在《天津条约》签订、英法等国公使得以进驻北京之后。不过晚清时期“公使”常常是作为“外交使节的集合名词”来使用的包括第一等级的ambassador大使),第二等级的minister公使等各级外交官在内。

“照会”一词中国古已有之原意为“会同照阅”。作为公文名称的“照会”用法始于明代。鸦片战争之前英国对华文书中偶有使用“照会”成为正式外交文书的名称还是在鸦片战争以后。其所对译的英文词主要是note等。《南京条约》规定英国驻华大员与中国大臣文书平行往来须一律使用“照会”字样两国属员文书平行往来也需如此。此后这一使用遂成惯例。

“买办”一词原指宫廷和官府采买物品的商人明朝后期开始被用来对译葡萄牙语comprador专指那些为外国商船采购伙食和其他用品的人。清前中期实行公行制度买办作为中西贸易居间人基本上不由外商选择。1822马礼逊编《英华字典》收录该词释义为“指那些特许在广州和澳门从事采购事宜的本国人”。鸦片战争前后其音译词“康八度”“康白度”或“刚巴度”等成为时髦新词广为人知且内涵与地位已有新变化。中美《望厦条约》规定凡合众国民人“雇觅跟随、买办及延请通事、书手……均属事所必需例所不禁应各听其便所有工价若干由该商民等自行定议或请各领事官酌办中国地方官毋庸经理”。这批人成为直接服务于殖民者的特殊势力其中一部分后来转化为民族资本家。20世纪2040年代“买办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和“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等概念陆续出现。

“汉奸”是19世纪2050年代引人注目的一个新名词。据研究“汉奸”一词初现于康熙朝雍正时使用频率增加但鸦片战争之前主要被官方用来谴责与“生苗”“野番”“逆夷”等交往勾结的汉人使用范围有限。鸦片战争后“汉奸”一词开始较多出现早期主要被琦善、奕山等用来指称那些同英人勾结出卖清廷利益的汉人意在为己开脱。稍后含义逐渐扩大用来指称所有出卖国家利益的中国人。如1841广东三元里发布《广东义民斥告夷说帖》谴责英军“勾通无父无君之徒作为汉奸从中作乱”“用我国人为汉奸非尔狗之能”。类似的例子还见于耆英、伊里布等奏请道光帝批准《南京条约》第九条时所作的辩解。这一条款包括“凡系中国人为英国事被拿监禁受难者亦加释放”等内容——也就是时人所谓“汉奸条款”。耆英等为之“求释”说该条款中的“中国人”“专指犯顺以来被诱被胁之民人而言。臣等窃以此等莠民即属汉奸与夷匪相为表里夷匪既散汉奸亦不能复聚主张对他们“宥以宽典”“予以自新”并将当时为英国侵略者所用的“中国人”或“华民”通称为“汉奸”。《南京条约》汉文本中使用“中国人”“华民”和“华商”等词很多且不限于汉人实为后来超越汉族、专指卖国贼的“汉奸”一词的广泛流通积累了社会语言条件。

二、西方近代政法体制与经济语词的传译











19世纪2050年代反映欧美国家近代政法制度的一些新名词也得到传播特别是“议会”“国会”和“议院”等词。据笔者考证1821《察世俗每月统记传》连载《全地万国纪略》时就在《论亚默利加之朝政》一文中较早介绍了美国“花旗国”的议会制度还可能最早使用了“议会”一词。该文强调“花旗国朝政”与他国有别“盖其无王乃为国内大富大才之人所治。其有两个大议会。属其第一会者有一位尚书或曰总理者……属其第二会者有大官二百位即全国内每四万人中出一人以入此会”。这里作者将参议院、众议院分别译为“第一会”和“第二会”还介绍了两大“议会”官员的民选性质与任期规定。

《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是较早使用“公会”“国政公会”“国会”等词用来对译“英国议会”Parliament“美国国会”Congress的新式媒体。该刊的主纂者德国传教士郭实猎KarlF.A.Gützlaff),是较早将英国议会和美国国会译成“公会”的人。1834他出版首部中文英国史著《大英国统志燕京其中将英国上院译为“爵公会”下院译为“缙绅公会”。1837《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称美国总统为“首领主”认为其“统理国会列邦首领之主而治国纲纪”。这里的“国会”一词很可能是该词的最早使用。1838该刊连载的《英吉利国政公会》一文中除使用“公会”外还多次使用“国会”一词可视为“国政公会”的简称。该文同时还译上院为“爵房”下院为“乡绅房”。这一译法后来被徐继畬的《瀛寰志略》等吸收。

林则徐组织编译《四洲志》时曾音译过不少政法名词其中将Parliament译为“巴厘满衙门”就很著名。Parliament的另一个著名音译词为“巴力门”。从目前研究来看“议院”一词最早于1854年初出现在香港的近代中文期刊《遐迩贯珍》里。上述这些关于议会制度的系列新名词很快传至日本并被进一步演绎接续产生“议员”“参议院”“众议院”等相关新名词。

这一时期的新名词还包含了一些经济方面的重要词汇“进口”“出口”“银行”和“公司”等。“进口”和“出口”清初已有此时使用尤多并被赋予更明确的近代国际贸易内涵。马礼逊在其《英华字典》里已将importexport准确对译为“进口”和“出口”。据考证早在17世纪80年代末东南亚及我国台湾地区的华语世界已产生“公司”一词或指称海上贸易的船主、货主集团或指称涉及冢地和葬事管理、带有股份划分功能的组织包括宗族组织甚至还有秘密会社号称“公司”者如由南洋天地会改称的“义兴公司”。这些“公司”用法最初可能都与荷兰东来有一定关系是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compagnie之对译或取法又音译为“公班衙”。后来英国东印度公司垄断中西贸易“公司”或“公班衙”又在与company的接续对译中得到强化。1822马礼逊在《华英字典》里将company译为“公司”并说明“英国公司有时又叫‘公班衙’”。《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曾刊载《公班衙》一文较为详细地介绍了荷兰公班衙和英国公班衙东来以及后者取代前者的发展历程。

需要指出的是19世纪3040年代作为经济组织的“公司”一词之现代含义得以在中国迅速传播与这一时期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势力的扩张有直接关系也是《海国图志》等著述载体扩大传播的结果。进入19世纪7080年代后在中外华人社会里“公司”已开始成为中外商业组织的代名词民营企业以“公司”相称者已较为常见。

“银行”作为英文bank的对译词大约产生于18541856年之间。此前中国所谓“银行”一是指从宋代开始就有的“制作银器的行业”二是指从康熙开始出现的“银号行业”。后者虽为金融机构名称但与现代意义的“银行”一词不同。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后人们谈论西方的bank一般使用“银店”“银铺”。1854年初《遐迩贯珍》曾报道几家福建“银店”和“银铺”的金融挤兑事件“数家大银行关闭歇业”——这里的“银行”已突破传统“银号行业”的内涵局囿。1856理雅各James Legge在《智环启蒙塾课初步》中“银行”对译bank。洪仁玕在《资政新篇》中更明确地提出了“兴银行”的主张。至此现代“银行”一词正式诞生。长期以来学界一直认为“银行”一词为日本发明直到最近20多年来这一结论才逐步得到修正。

“资本”赀本一词虽不算全新名词宋代即出现工商业本钱意义的“资本”语词),但已在自然对译capital等词的过程中被赋予一种“本钱”之外的新意义。《海国图志》等书中有多处转用传教士关于“资本”的用法“方其通商他国之始造船炮修河渠……费辄巨万非一二商所能独任故必众力易擎甚至借国王赀本以图之故非公司不为功。……其公司赀本银三千万元主事二十四商首领二人专司机密“方荷兰之立公班衙于南洋英吉利商慕之于万历二十七年纠国人合资本且禀求国王设立公司”等等。这里的“资本”均属capital这类词的对译。我们不能因为这一时期马礼逊等传教士的英汉词典中只译capital“本钱”就对非词典文本里的其他capital对译现象视而不见。洋务运动时期“资本”的这种对译使用一直未曾中断。日本的现代“资本”一词很可能是从中国传入或受到中国早期使用的影响。

三、全球地理新词与世界国名译称渐趋稳定











19世纪2050年代一些全球地理新词和世界国家名称词在中国的传播情况值得特别重视。一方面随着现代天文地理知识的进一步传播“赤道”“南北极”“经纬线或度”“天球”“地球”“月球”等明末清初就已使用的地理词汇更加流行另一方面“太平洋”“印度洋”“南冰洋”和“北冰洋”等以“洋”代“海”的地理新词频繁出现至今仍流行的“五大洋”之称也于这一时期逐渐形成。

《瀛寰志略》沿袭此前传教士的“四海”译法又受《万国地理全集》影响称太平洋为“大洋海”或“太平海”称印度洋为“印度海”称大西洋为“大西洋海”称南冰洋、北冰洋为“南冰海”“北冰海”等这样“四海”实际变成“五海”。作者又在全书开篇的《地球平圆全图》中使用了“大东洋”“大西洋”“南冰洋”“北冰洋”等词“大东洋”还被分为两部分明确以“南太平洋”和“北太平洋”加以标示内文《北亚美利加南境各国图》中“大东洋”更被直接改称为“太平洋”。这种不统一的地理名词使用情形自属《瀛寰志略》的缺陷所在“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南冰洋”和“北冰洋”这些后来固定下来的“五大洋”名词同时被使用或正以《瀛寰志略》为嚆矢。

由于“大西洋”一词在中国较早形成其英文晚出的对应词Atlantic Ocean中的ocean作为五洋中的共有词在进入近代后的中国逐渐被统一对译为汉字“洋”sea则逐渐被对译为汉字“海”这与古汉语里的“洋”原指某个具体海域“海”指大面积海域正好相反。这一变化19世纪初至洋务运动时期英华辞典中关于两词的翻译可以得到证实。以近代来华西人所编三部最早的英华辞典为例关于ocean马礼逊《英华字典》译为“洋、大洋、洋海”sea则译为“海、洋”其他由sea组成的词组如sea horsesea watersea weet分别被对译为“海马”“海水”和“海带”。卫三畏《英华韵府历阶》译ocean“洋海”sea“海、洋”。麦都思《英华字典》译ocean“大洋、洋海、外洋”sea“海、洋、沧海、大海”其他由sea组成的复合译词还有“海风”“海浪”“海蛇”“海盐”等。可见sea更趋向于对译为“海”ocean更趋向于对译成“洋”的翻译定式正在形成之中。

具体到Pacific Ocean太平洋一词。前述马礼逊和卫三畏的词典里均未收录麦都思和罗存德Wilhelm Lobsccheid的《英华字典》译为“平洋”。稍晚至1868邝其照所编《字典集成》中国人所编首部英汉词典已正式将其译为“太平洋”了。词典之外的使用其实还要更早。1838《美理哥合省国志略》中已出现“太平洋海”一词18531854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译编的《地理全志》以及1856年美国传教士袆理哲Richard Quarterman Way等编《地球说略》中都出现过“太平洋”一词且后者还明确说明了“大东洋”与“太平洋”的关系较他洋“风少浪缺故又名太平洋”。关于“五带”的译法已有学者注意到此期西学译著曾一度出现以“道”代“带”的转向。在这方面1844年卫三畏编《英华韵府历阶》译zone“道”torrid zonetemperate zonefrigid zone分别译为“热道”“温道”与“寒道”具有发端意义。一些著名地理学译著如郭实猎的《万国地理全集》玛吉士Jose MartinsMarquez的《新释地理备考全书》袆理哲的《地球图说》和《地球说略》慕维廉的《地理全志》都采用了“热道”“温道”和“寒道”的译法。沈国威对此曾有敏锐而精彩的部分揭示给笔者以启发不过他认为在此问题上“耶稣会士的地理学遗产”并未被“新教传教士”所继承的结论或不免过于绝对。

笔者认为实际情况可能更为复杂。利玛窦等耶稣会士在译出“五带”系列词的同时为照顾中国传统天文学习惯不仅将拉丁文aequātor昼夜等分线译为“赤道”还将表示南、北回归线的拉丁文语词译为“南道”和“北道”。如利玛窦在《坤舆万国全图》的开篇里明确写道“天中有赤道自赤道而南二十三度半为南道赤道而北二十三度半为北道。按中国在北道之北日行赤道则昼夜平行〔南〕道则昼短行北道则昼长。”可见关于“南道”“北道”译法早已出现以往论者似有疏忽。

事实上与其笼统说这一时期“新教传教士们并没有继承耶稣会士对‘带’的理解”还不如说他们最初是不满意于耶稣会士“对‘道’的理解与翻译”更为准确。因为无论是马礼逊还是米怜他们感到不满意的并不是耶稣会士关于“五带”的译法未见其直接加以改译),而是此前耶稣会士关于“南道”“北道”乃至“赤道”的翻译。1816米怜在《察世俗每月统记传》里刊载《天文地理论》尝试将“赤道”改译为“地中带”或“地之中带”。1820他在《察世俗每月统记传》中连载《全地万国纪略》更以“中带”“南带”和“北带”取代了“赤道”“南道”和“北道”旧译。1822马礼逊的《英华字典》也采纳了“南带”和“北带”的新译词并将equator译为“赤道、中带”。在这里“中带”一词虽被采用“赤道”保持了首译词地位相关派生词也都使用“赤道”——可见其最终鉴于该词在中国已得到较多认可而放弃改译的企图。与此同时他还在“南带”和“北带”译词后面特别注明“这里的‘带’也用作‘道’”。“带”和“道”实彼此相通均既可表示线状物也可表示地带区并没有将两者对立起来的意思不过认为译为“带”比“道”更好而已。不仅如此马礼逊还将zone直接译成“带子”和“围带”以凸显该词本就内在的“环带”之义这亦能表明他根本没有将“五带”改译为“五道”的意图。麦都思的《英华字典》把南北回归线分别译为“南带、南道、冬至道”和“北带、北道、夏至道”其态度与马礼逊基本上一致。

接续马礼逊上述转译却走向“偏至”的是卫三畏、郭实猎、玛吉士、袆理哲和慕维廉等稍后来华的西方人以新教传教士为主。他们接续马礼逊、米怜将南北回归线从“南道”“北道”改译为“南带”“北带”的做法由此入手将“带”和“道”根本对立起来进而直接把“道”和“带”加以对调“五道”取代“五带”之译法。如果注意到以上两种情形便不难发现即便是关于“道”“带”的翻译问题新教传教士们对耶稣会士的成果其实也是继承与反思改造两面并存的。

值得注意的是大约从19世纪50年代末起“五带”译法上新教传教士内部已开始自觉回归到前述马礼逊立场。18571858慕维廉在《六合丛谈》中撮要或节录发表其《地理全志》上篇关于自然地理部分内容时特将“热道”“温道”和“寒道”恢复为“热带”“温带”和“寒带”是更为典型的例证。1861裨治文Elijah CBridgman在《大美联邦志略》一书中郑重而统一补充使用“五带”并插绘《地球五带气候图》是一个重要信号。稍后几年罗存德编《英华字典》时zone“带、道”有时还偶尔译“寒带”为“冰道”虽不废“道”的译法但显然更重视保持“五带”旧译故在zone的词条下他集中而明确地写道

thefivezones       五带

thetorridzone      热带

thetemperatezone    温带

thefrigidzone      寒带

不仅如此罗存德还将zonedzoneless译为“有带”和“无带”并把南北回归线分别改译为“热带南限、冬至道”、“热带北限、夏至道”以同上述旧译相配套。由此可见罗存德保持“五带”旧译、试图调整南北回归线译法的明确态度。这一选择为此后的在华传教士所继承。魏源等中国士人的使用也与此类似。沈国威曾指出《海国图志》50卷首版本184260卷再版本1847),就传播了来自明清之际耶稣会士关于“五带”的语词1852年的100卷本则同时引录传播了玛吉士关于“五道”的译词不过从使用频率来看还是“五带”译词要占据优势。《海国图志》和罗存德《英华字典》都曾在日本广为传播对日人采用“五带”译名产生过直接影响。

19世纪2050年代一些使用至今的世界族名、国名、地名特别是西方的国名、地名得以定型和传播开来。英吉利或称不列颠、法兰西、米弥、美利坚、俄罗斯、日耳曼、普鲁士德意志帝国统一前、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比利时、意大利、奥地利、瑞士、瑞典、挪威、希腊、秘鲁、土耳其、叙利亚、智利、新加坡、巴西、澳大利亚、新西兰等或传播更广或开始形成。总体说来在明末清初既有音译词的基础上它们译得更为成熟稳定。个别新兴国家如美国此时虽还有多个译称或称“米国”“合众国”“合省国”“花旗国”或音译为“米利坚”“美利坚”“美理哥”“亚美利加”“育奈士迭”等但国人对其了解日益增多不会同他国混淆此后也逐渐统一于“美国”或“美利坚合众国”两词。除“俄国”外西方主要国家的简称形式如“英国”“法国”和“美国”等词开始使用是这一时期汉译世界国家名称体系趋于成熟的重要体现。与此相关诸如“英文”和“英语”“法文”和“法语”等与国名紧密联系的新构成词也连带得到传播。国人对这些国名及其相关名词逐渐熟练的使用反映了外国史地知识开始受到重视的时代氛围。

“英国”一词为例其出现就远比今天许多学者认为的要早。在1820年前后的《察世俗每月统记传》里“英吉利国”的简称形式“英国”就已经被英、美来华传教士使用得相当频繁。1823第一个来华基督教新教传教士马礼逊出版了第一本传播英文语法的中文书题为《英国文语凡例传》。到鸦片战争爆发前后“英国”一词已相当流行。相比之下“法国”“美国”和“德国”等词的出现和固定使用则要略晚一些。据初步查考18571858年的《六合丛谈》中“法国”一词已开始使用“美国”一词的较早使用出现在1854年的《遐迩贯珍》里。其中中英、中法和中美《天津条约》及其《海关税则》对“法国”和“美国”两词的正式使用具有导向意义。“德国”一词的出现则在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以后。1872年夏恭亲王奕奏请朝廷“德国即布鲁斯国前准该使臣照会以布国现改称德国以后一切交涉事件即书写德国字样得到允准。较早使用“德国”一词的中文著作当属1873年德国传教士花之安Ernst Faber出版的《德国学校论略》。

有研究指出明清以来西方主要国家的中文译名其最终定型阶段呈现一种译名“褒化”现象“英”“法”“德”“美”等褒扬性词汇全都“慷慨”用于西方国家的国名上这一点实非偶然。其出现大体为以下四种因素综合作用的产物一与中国人日益了解到西方各国富强和近代文明发展的实际有关二与近代中国人逐渐规范外国名称有关三与西方列强自鸣得意、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文明优越感有关四与那些在华传教士、外交官和仕清洋人积极主动、热心地率先进行自我国名“褒化”实践有关。

“美国”一词的形成首先得益于裨治文等在华美国人主动将其国名音译为“美理哥”和“美利坚”其次得益于中国人喜欢使用简化音译词的语言习惯。该词较为正式的使用还存在不容忽视的具体历史契机——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的中西交涉。中英、中法《天津条约》正文已较多使用“英国”“法国”两词但中美《天津条约》先于英法两国签署正文里却没有使用“美国”一词而是使用亚美理驾合众国”。不过在几个月后的1858118中英、中美签署的《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海关税则》里可能为了与英国、法国等国名简称对应的缘故,(亚美理驾合众国被正式改换成“美国”这一简称。

具体负责《天津条约》谈判、中文条约草拟和有关翻译工作的美方人员为美国传教士改任外交官的卫三畏及其助理丁韪良WAPMartin。以往人们提及他们对《天津条约》的影响时大多会强调其将传教合法条款塞进条约的大胆“作为”尚未见论及二人正式使用“美国”简称的情况。当然“美国”一词广泛流行开来还是在洋务运动时期。其中1864年丁韪良主持翻译的《万国公法》发挥了较大作用。该书正文凡提到美国时均规范使用“美国”一词且反复出现、数量众多这是“美国”一词在中国开始流行开来的典型表征。1872卢公明JDoolittle编《英华萃林韵府》所收“国家和政府”术语部分United States”的首译词即为“美国”次译词为“合众国”1874卫三畏在《汉英韵府》中也收录汉文“美国”一词并明确解释其为“亚美利加合众国”的简称从而扩大了该词的传播。众所周知中英《天津条约》里有一条不准中国人称英国人为“夷”的规定。其实汉语中关于美国、法国这样的正式“褒化”简称尤其是“美国”一词的正式使用亦与《天津条约》有着特殊关联。

上述这些新名词的成批出现可以说在以往全球观念传播的基础上进一步把一些遥远但实实在在存在的近代国家名称、世界地理名称重要历史人物和事件名称刻印在中国士人的头脑里。这对于近代中国人世界意识的形成和民族国家观念在中国的兴起起到了直接的知识铺垫和概念凝聚作用。

四、反映近代物质文明成果与自然科学语词的译播











19世纪2050年代更具时代性、反映近代新兴物质文明成果和物理、化学、数学等自然科学的新名词被广泛译播。以新型物质文明成果名词而论就有“烰机”“火”“汽机”steam engine后译为蒸汽机),“火轮车”“火轮船”“铁路”“电气通标”“新闻纸”“医生馆”“施医院”“医药局”“医学院”“博物院”“博物馆”“大书馆”“印书馆”“大学馆”“中学馆”“船厂”“铸炮局”“战舰”“洋枪”“洋炮”“洋艘”“手枪”等新名词得以问世和初步传播。

早在1820《察世俗每月统记传》就刊载《烰舟论》一文译称蒸汽机为“烰机”将被蒸汽机驱动之船称为“烰舟”。1834《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载文称其为“火蒸水气所感动之机关”并配图说明其“水气蒸激”、引发“机关”连动之原理。1835《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又刊《火蒸车》一文译蒸汽机为“火蒸机”称其所带动之机车和轮船分别为“火蒸车”和“火蒸船”。这离1825年英国建成并投入运营世界首条使用蒸汽机车牵引列车的铁路线路不到10年。1840郭实猎《贸易通志》将蒸汽机译为“火机”或“火轮机”。1855合信著《博物新编》由上海墨海书馆出版“初集”的《热论》部分不仅沿用“火轮机”一词还新创“汽机”一词并较详细地绘图介绍了瓦特发明的双作用冷凝式蒸汽机的主要结构和工作原理同时翻译出一系列名词如“汽柜”今称汽缸),“铁键”今称活塞),“活压”今称安全阀等新词与之配套。至迟于18681869“蒸汽机”一词已在中国问世这是蒸汽动力全球化时代来临的产物。

“火轮船”和“火轮车”是鸦片战争时期开始出现且受到当时“开眼看世界”的国人较多关注的新兴物质文明成果新名词。“火轮船”即蒸汽机驱动之船较早见之于1834年叶钟进的《英吉利国夷情记略》《海国图志》里使用很多该词当时又作“火轮舟”“火轮”“火船”“炊气船”“水蒸船”“蒸汽船”“汽船”等。“火轮车”则较早见于郭实猎1840年的《贸易通志》1843年丁拱辰的《演炮图说辑要》和徐继畬的《瀛寰志略》等书中也都有使用。

以往学界多称“火船”和“轮船”为“火轮船”的简称、“火车”为“火轮车”的简称其实此类笼统说法未必靠得住。据考证“火船”一词的出现比“火轮船”要早1820年出版的《海录》一书中即有使用。在介绍美国情况时曾称“其国出入多用火船船内外俱用轮轴中置火盆火盛冲轮轮转拨水无烦人力而船行自驶”。而“火车”一词则早在1838年刊行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里已几次使用如所谓“河内运货则有火船。陆路运货则有火车。火车火船若速行每点余钟可行五六十里慢行每点可行三四十里又云“其外更有火车不用马匹内以火力旋绕日可行千余里”等。“轮船”一词出现相对较晚确有可能是“火轮船”的简称。据笔者所知1858年前后《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等文献中已明确使用该词。

“铁路”一词约在1840年前后林则徐组织编译的《四洲志》中就已出现。《海国图志》《瀛寰志略》和《六合丛谈》等均有转用。该词最初又译称为“铁轨辙”和“铁轣辘路”等。后来“铁路”和“铁道”两词以简洁明了取胜逐渐传开。不过这一时期无论是“轮船”“火车”还是“铁路”一词使用均不多它们流行开来是在洋务运动时期。

“电气”和“电气通标”等新词的出现成为近代电报、电学知识正式传入中国的语言标识。1851美国传教士玛高温DJMacgowan编写的《博物通书》在宁波出版。该书最早介绍了有线电报称为“电气通标”原理并赞美其神奇的远距离通信功能。《电气通标序》中写道“西洋新法凡通信移文虽数千里一刻可至。此宝贵之要法也。无论国政民事皆所必需。今欲详明其理先从电气立论。高明者即此细究自能知之。”这在近代中国有关“电”的新知传播史上具有开创意义。

在古代中国“电”来源于“雷电”《说文解字》曰“电阴阳激耀也“气云气也象形”。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气”通常指一种极细微的不灭物质。汉代王充在《论衡》里已经初步使用气论来解释电、磁的吸引现象但用“电气”来意译electricity还是由《博物通书》发其端。1847麦都思在《英华字典》中将electricity译为“琥珀磨玻璃发火之法”。合信《博物新编》第一集有《电气论》一节对电气形成、传导和功能有所叙述指出“大地之体有气曰电杂赋于流形之内无物不有无时不然与生气绝不同类聚动则为电为火静隐则散藏于密。其本原之质内具阴阳二性阴阳者非牝牡雌雄之义……一为电阴气一为电阳气……有易传者有难传者”云云。其中的“电阳气”和“电阴气”今译为“正电荷”和“负电荷”“易传者”和“难传者”今译为“导体”和“绝缘体”。该书还使用了“电机器”“电气局”和“映画镜”等新词。

“新闻纸”是近代中国引入的新兴物质文明成果的重要代表。1833马礼逊在澳门创办了中国最早的近代期刊《杂闻篇》其第2号载《外国书论》一文明确介绍了西方的“新闻纸”“又有日日出的伊所名新闻纸三个字是篇无所不论有诗书六艺天文地理士农商工之各业国政、官衙词讼人命之各案本国各省吉凶新出之事及通天下万国所风闻之论。真奇其新闻纸无所不讲也”。但这还不是“新闻纸”一词的最早使用。1822马礼逊在《英华字典》中已译news“新闻”newspaper“京抄”“邸报”和“辕门报”。1828他在《广东土话字汇》里更增添“新闻纸”“京报”等新译词且将“新闻纸”列在首位。这是目前所发现的“新闻纸”一词的最早用例也是在词典中的首次使用。如此看来马礼逊很可能就是“新闻纸”一词的发明人。

“新闻”本是唐代就已出现的词但其现代意义的明确使用却始于传教士。在《特选撮要每月统记传》上麦都思已开始使用“新闻”一词并登载新闻纪德Sammual Kidd编纂的《天下新闻》已将“新闻”作为月刊名称。《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不仅开设“新闻”专栏还于1834年初发表《新闻纸略论》一文简要介绍了新闻纸在西方的由来、种类英文对译词gazette音译“加西打”),以及在英、美、法等各国的情形、审查制度和种数等此文被认为是“中文撰写的第一篇新闻学专文在中国新闻学史上具有特殊的价值”。1844卫三畏在《英华韵府历阶》里正式将“新闻纸”与newspaper直接对译。后经《海国图志》《瀛寰志略》和《海国四说》等书转用“新闻纸”一词遂逐渐传播开来。很久以后它才被晚出的“报纸”一词所取代。“博物馆”和“博物院”等新名词这一时期也已出现。以“博物馆”一词为例《四洲志》和《海国图志》中就都有使用不过流行开来还是较晚的事。另外关于西方军事文明成果方面的名词诸如“战舰”“洋枪”“洋炮”“洋船”等词这一时期也有传播它们属于“船坚炮利”一类的西洋“长技”这里就不再一一考述了。

19世纪2050年代西方医学、数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地理和植物学等领域的自然科学成果被陆续翻译为中文形成了一批近代新名词。这些新名词在近代自然科学史和汉语语文发展史上均占有重要地位。在医学领域英国传教医师合信的工作具有先行性。他在陈修堂、管嗣复等中国士人的协助下率先翻译出版了《全体新论》《西医略论》《妇婴新说》《内科新说》和前文提到过的《博物新编》等书这几部书曾被合编为《医书五种》《博物新编》严格说来不能算医书只涉及一些生物学等相关知识),流传很广。1858他又将其译著中的这些翻译词编成《医学英华字释》一书于上海出版。这是国内最早编译的英汉对译的词汇专书收录了前述各书中所创译的医学新名词。作为近代中国最早自觉系统传播西医的医学传教士合信翻译西医名词时很注意以中国本土医学词汇为基础。如他译consumption“肺劳症”[后傅兰雅John Fryer在《儒门医学》里将“肺劳”改为“肺痨”细菌学传入后又译称为“肺结核”]temples“太阳穴”lobeofear”为“外耳轮”今译“耳垂”),esophagus“食管”今亦译“食道”或延续至今或与今译相差不远。合信在继承明清之际传教士翻译遗产的基础上大胆创译新词方面有以下几个突出表现

一是明确使用了同“解剖”和“解剖学”相对应的学科门类词——“全体”。明清之际的《泰西人身说概》已在整个人体结构意义上使用过“全体”一词《全体新论》则用“全体”直接对译anatomy《医学英华字词》也译anatomy and physiology”为“全体部位功用”。此后几十年“全体”或晚出的“全体学”成为中国关于“解剖学”的主要译称。

二是创译“血管”一词。中国传统医学好谈“经”“络”“脉”没有“血管”一说。此前传教士借用传统中医词“筋”bloodvessel”译为“血筋”合信认为不恰当。因为“筋者实管者通血管是要流通血液的故将“血筋”明确改为“血管”强调《全体新论》“所称管字与筋字大相悬绝”。该书中还创用了“回血管”和“微丝血管”等复合词。

三是将nerve神经最先译成“脑气筋”简称“脑筋”。古罗马人认为人体内的“筋、肌腱”nervus是身体活力的来源并由此衍生出“勇气”之义。17世纪时西方科学家发现在人体内部存在传递信息的特殊纤维这些纤维虽与筋无关nervus仍被用来作为指代词英文则称为nerve。明清之际《泰西人身说概》将其译为“细筋”指出“细筋都生于头上或从脑或从骨髓而生光脑部的“细筋”就有“七双”而且“筋不觉不动全赖灵魂之气力以觉动之“细筋中无空处止有气而无血这就为合信将nerve译为“脑气筋”创造了条件。合信在《全体新论》中还绘出了以脑和脊髓为中枢的“脑气筋”分布图多次将“脑气筋”简写为“脑筋”有时也用来指称脑神经。该词使用的时间相当长直到20世纪初年才被传入的日译汉字词“神经”所取代。“脑气筋”一词后来虽遭淘汰“脑筋”一词却保留下来除指脑神经、思维器官外还被用来指思想意识或思考记忆能力“动脑筋”“伤脑筋”“旧脑筋”等词逐渐成为日常用语。

四是较早在中文里明确使用“大脑”“小脑”二词促进了其推广。在《全体新论》里合信对“大脑”“小脑”的使用还配上了“横割大脑”和“直割大小脑”等4幅插图清晰明了能够得见两者在头部的大致方位令人过目难忘。有人认为这是中文里明确使用两词的嚆矢。但也有学者指出在日本1774年刊行的《解体新书》和1826年刊行的《重订解体新书》里已经可见“小脑”一词同时能见“神经”和“腺”等新词它们均在兰学家翻译荷兰文过程中创生。最近笔者再次细读1643年刊行的《泰西人身说概》发现该书其实已经更早提到“大小二脑”——所谓“皮之知觉因有细筋。从大小二脑生来四大枝亦谓之脑髓与别髓异只是还没有分别明确地写出“大脑”和“小脑”两词容易被人忽略而已。至此关于“大脑”“小脑”两词的中国来源问题就更为清楚了。

五是创译了“心房”一词。《全体新论》卷八“心经”部分介绍心脏的解剖结构时使用了新名词“心房”。该书分心房为“左房”“右房”“上房”“下房”不仅指称atria而且包含ventricles。《全体新论》传入日本后“心房”一词被日本学者吸收和改造。其中ventricles部分被改译为“心室”“心房”中分离出来。“心房”则从此专指atria。这一译法后来返回中国延续至今。

六是创译了“炎症”一词发明“×××”的构词法。合信批评中国传统医学将“炎证之热”和“热证之热”混为一谈特与中国合作者管嗣复共创“炎症”一词来对译英文中的inflamation以区别于一般的热症。其《西医论略》一书专设“炎症论”一章系统讨论有关症状、病理及治疗方法并很快传到日本产生重要影响。他所编《医学英华字释》中所收录的“炎”类病名已有“膀胱炎”“心胞炎”“胃炎”和“大小肠炎”等多种。传到日本后又大大加以扩充如明治医书《医语类聚》据考收录“肝炎”“网膜炎”“扁桃体炎”等带“炎”字后缀的病名竟达160余条。“×××”遂形成一种新的医学名词构词法构词能力极强。很多中日同形词都一直沿用至今成为固定的医学术语。

此外合信还创译了“眼球”“坐骨”“血轮血球“甜肉”胰腺”等医学新词较早使用“近视眼”“远视眼”等新名词并沿用“眼科”等明清时期即已出现、当时仍然算“新”的名词这里就不再一一展开说明了。

合信对医学以外的其他学科新知的传播也有贡献。如《博物新编》对“养气”“淡气”“轻气”等词的创译就有较大影响。这是关于氧气、氮气、氢气和二氧化碳等在中国的最早译词一般人们谈化学元素传入中国时多会提到。但其实合信本人最先使用“养气”“淡气”“炭气”三词却并非如以往所认为的在《博物新编》一书中而是在此前翻译的《全体新论》一书里。同时他在《博物新编》里创译的“磺强水”“硝强水”和“盐强水”等词也影响久远。此外他还在《博物新编》《全体新论》和《医学英华字释》等书里使用过“凸镜”“凹镜”“轻气球”“气压”“空气”等新词以及“寒暑针”“寒暑表”即温度计“风雨针”气压计“显微镜”等此前已有出现但当时还算较新的名词并兼及其结构和功能使它们得到一定范围的传播。

合信所译的五种“医书”都曾被日本学者加注训点、翻刻出版尤以《博物新编》的版本最多传播最广。书中不少新译词和沿用词都曾影响日本学者的后续使用迄今日语中留存下来的仍有“物質”“蒸気”“电気”“电機”“映畫鏡”“貿易風”“风雨鍼”“顕微鏡”等词。

李善兰是这一时期创译和传播科技新名词最有成就的中国本土学者。他学养深厚除同伟烈亚力合作译完《几何原本》后9《续几何原本》1858),最终推出《几何原本》15卷外还另与伟烈亚力合译出版了《代数学》《代微积拾级》《谈天》同艾约瑟Joseph Edkins合译出版了《重学》同韦廉臣Alexander Williamson、艾约瑟合译出版了《植物学》等多部具有开拓性的重要译著成功创译出一大批跨学科的科技新术语引领近代中国科技新知传播的潮流多年。虽然这些翻译所采取的方式仍是“西人口译、华人笔述”但在翻译过程中李善兰作为科学家的高度传统科技素养他对明清之际科技西学的长期钻研以及认真负责的推敲态度实发挥了独特而重要的作用即在口译者提供西词大意的基础上作出深度融汇和再创造。

在续译《几何原本》过程中李善兰、伟烈亚力扩大传播了利玛窦、徐光启昔日所翻译的那些几何名词包括“几何”“直角”“等高”“对角线”“连比例”“立方体”等系列词同时还创译不少新词“奇数”“偶数”“余数”“棱锥体”“合名线”二项线“合中线”中项线“等角五边形”等不过该书创译的新词流传下来的较少其传承明清之际词汇的意义要远大于创译新词的贡献。相比之下他们在《代数学》和《代微积拾级》等书中创译的新词质量很高。无论是代数学、解析几何学还是微积分学方面都是如此。像“代数学中的代数、函数、常数、变数、系数、已知数、未知数、方程式、单项式、多项式等解析几何学中的原点、轴、圆锥曲线、抛物线、双曲线、渐近线、切线、法线、摆线、蚌线、螺线等微积分学中的无穷、极限、曲率、歧点、微分、积分等这些译词一直沿用下来并东传日本多被日本学界吸收成为两国至今仍在使用的同形基础性科学术语。

在《重学》里李善兰、艾约瑟创译了“静重学”“动重学”“定距线”等词。“静重学”今译“静力学”“动重学”今译“动力学”。其静力学方面的译词机械术语中所用“杠杆”“齿轮”和“滑车”等词多来自明清之际的译著不过沿用之间含义也会略有变化“重学”一词就比明清时“用力之巧法”有所拓展。李善兰喜欢使用“率”字来翻译重要力学概念像摩擦系数译为“面阻力定率”弹性系数译为“凸力定率”重力加速度译作“地心渐加力率”等。“率”字用法太多容易含混不能算是成功。但该书译词也有流传至今的“分力”“合力”“质点”“刚体”等术语。另外“阻力”“抵力”和正式使用的“动力”等词还越出专业范围成为后来趋新士大夫颇爱使用的时兴语词。

《谈天》是晚清天文学方面最早的著名译作也是当时影响较大的西学书籍之一。此书不仅高水平传播了日心说、椭圆轨道学说等当时欧洲先进的天文学知识还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创造性地采用了一系列专门的天文学术语例如球面天文学中的一系列名词、月球天平动、二均差、光行差、章动、摄动、自行、双星、变星、三合星、星团、星云等因为它们科学而贴切地反映了实际所以在中国天文学界沿用至今”。

李善兰等在《植物学》中所创用的术语得到后人更多的称许。他注意将准确性和本土化相结合所译之词通俗易懂多为国人喜闻乐见沿用至今的便有“植物学”“细胞”“科”“菊科”“姜科”“心皮”“子房”“胚”“胚乳”“雄花”“雌花”“隔膜”“草本”等术语尤以“植物学”“细胞”和“科”三词的创用最为重要。据研究其所译的37个中文植物科名中13个至今沿用7个变化较小两者相加超过半数这在150多年前做到是极为不易的。可以说李善兰等为中文现代植物学术语体系的建立作出了奠基性贡献。后来虽从日本也传来不少植物学新词但中文植物学术语体系都未发生实质性变化。

五、余论:《海国图志》与马礼逊“字典”的意义











19世纪2050年代新名词的生成传播具有“承上启下”的转折特点。这里所谓“承上”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顺接”它包含了对昔日西学译词“轻忽不屑”阶段的超越而形成的某种主动接续之义所谓“启下”也并非仅限于本国而言还包括那些西学译词“东渡”日本这一流向的形成惠及东瀛并经其创造发展之后再产生一种“反哺”回流尽管实际的回流此期尚未发生。而“承上启下”对于此期新名词创译和使用的主体而言亦具有不同动力。新教传教士的目的在于尽快打开中国的传教局面鸦片战争后则希望中国亲善列强、追随西方式“文明国家”的样态发展其中有的开始热心传播一些自然科学而对于林则徐、魏源、李善兰等中国官员和士大夫知识精英来说则是为了让更多国人了解西方、增长见识“师夷长技以制夷”。两者互动遂形成了此期推动新名词不断创生和传播包括促使明末至清前期那些曾经出现的西学新词走向“复活”的语言合力。

在接通明清与近代勾连中、西、日的新名词生成和传播链条中魏源编《海国图志》和马礼逊编《华语字典》尤其是其中的《英华字典》值得特别关注。《海国图志》无疑是鸦片战争时期使用和传播西学新词最多也是影响力最大的综合性新知文本。除了从19世纪前期传教士新译的汉文书刊获取新词外魏源还从明末至清前期的西学文本中汲取了较多天文地理和历史等方面的“新词”“启蒙”之声所造成的回响在日本并不亚于在中国。早在1851《海国图志》60就有了日译本1852年增订的《海国图志》100),也很快输入日本。由此亦不难想见该书在传播汉译西学新词方面所起到的特殊媒介作用。

1823马礼逊最终整体推出其编纂多年、由36卷组成的《华语字典》。头两部均属汉英词典第一部第1卷中文名题为《字典》出牌于1815第一部第2卷和第3卷分别出版于1822年和1823年。第二部中文名为《五车韵府》分为2分别出版于1819年和1820。第三部为英华词典时称“英华字典”),先出版于1822被公认为近代意义的首部英华词典。尽管以严格的“双解词典”来要求它似乎还不太够格。正如陈力卫所指出“从词条的解释方式看,(是先用英语做一说明然后才加上有关的汉语说不上是双解字典倒有点儿像是为了偏于说明中国的事物而作的小百科”。不过即便如此“字典”同此前乾隆帝命编的《咭唎国译语》以降的各种“红毛番话”——那些仅以汉字标音的英汉词汇对译集相比仍有不可同日而语之处。在这部“英华字典”中马礼逊首次对中英语词进行广泛和系统对译其首创意义和对近代汉语新词研究的价值不可低估。在此笔者想特别强调一点就是该“字典”在整理、总结明末至清前期汉译西学名词方面亦有其自觉性或实用性考虑它不仅较多收录了基督宗教和天文地理方面的明清系列译词具有某种汇聚和集成性质学界目前对此尚缺乏系统清理),还尽量收入《数理精蕴》中的那些重要汉译数学名词并努力将其同英语词汇加以对译这一点在中、西、日之间的语词连动尤其是中日新词早期互动方面尤具特殊意义。

陈力卫曾指出由于马礼逊《英华字典》中不少词汇取自于《几何原本》《数理精蕴》等明清西学文本所以“这部字典反而是天文、地理、算学方面的汉译成词比例高例如‘天体’‘地球’‘天文’‘地理’‘对数’‘乘方’‘平方’‘勾股弦’等”。最近笔者再度查阅这部“字典”发现马礼逊极为重视《数理精蕴》反复引录该书似乎书中所有重要名词都得纳入“字典”里来加以翻译不可。其所收出自《数理精蕴》的数学译词可列如下

数学 几何 对数 根数 比例 比例规 单位 直角 钝角 锐角 对角 直线角 内外角 圜分内角 不等线角 曲线 圜线 平行线 对角线 正切线 余切线 正割线 余割线 正弦 余弦 直线体 曲线体 平面正方体 正方形 直线形 曲线形 四边形 三角形 四角形 七角形 直角三角形 等边三角形 不等边三角形 不等边斜方形 两等边斜方形 切圆 圆径 圜心 圜周 圜界 八线表……

这里列出的《数理精蕴》数学译词远非马礼逊《英华字典》所收之全部但已颇为壮观。而且它们在不同的词条下还可能反复出现并带有中英文例句与之对应。不过很多时候它们都不是在词条本身一一对应而往往出现在该词下引出的同类词或相关词的一些对译用句里尤其是那些复合词。比如angle”词条下马礼逊会由“角”引出“直角”“锐角”“钝角”等词同时给出英文对译词triangle”词条下会由“三角形”引出“直角三角形”并给出英文对译词等。这些对译词一般是准确或大体准确的因为马礼逊了解此前传教士的数学译述工作。比如他以“比例”来对译proportion就特别以英文说明道欧洲传教士们在京传授有关知识的时候就将其称之为“比例”。他称logarithms“对数阐微”也显然是将“对数”视为一专门学问来对译的虽不精炼却已具大体。

马礼逊译unit“单位”尤为引人注目。以往学者谈到这部《英华字典》创译新名词的贡献时或感其巧思多会提及他对“单位”一词的“发明”。但他其实不过是从《数理精蕴》现成的拉丁或法文译词中采纳“单位”再反转回去找出其英文对译词unit而已并非原创。而且马礼逊对“单位”概念的理解是否完全到位或者说他《英华字典》中对unit=单位”内涵的揭示是否准确完整还是一个问题。

unit”词条下马礼逊写道“凡度量衡自单位以上者则曰十百千云云。”接着写道“命位之奇零……units are the first place单为一位……tens the 2nd十为二位……hundreds the 3rd百为三位……thousands the 4th千为四位。”这里“单位”一词的含义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个位”。在数学里以何者为单位何者即处于个位两者本相通“单位”一词也可说含带计量单位之义。不过这一含义的“单位”是移动不居的与日常生活里计量单位之“单位”作为固定泛称不同。查《数理精蕴》可见“单位”乃该书里的常见词下编卷一中所用尤多。马礼逊所引那句“凡度量衡自单位以上者则曰十百千即摘录于下编卷一的“度量权衡”部分。而且该书此卷里“单位”作为度量衡的可移动含义得到了极为清晰的表述

凡数视所命单位为本。如度法命丈为单位则尺寸分厘皆为奇零命尺为单位则寸以下为奇零而丈则进而为十若命寸为单位则分以下为奇零而尺则进而为十丈则进而为百。

由此亦可见现代意义的“单位”一词在中国创译问世至少不晚于《数理精蕴》的刊行。不过尽管马礼逊不是汉文“单位”一词的创译者他首次在《英华字典》中将“单位”与“unit”明确对译起来却具有全球传播之功。

此外“××的”一类形容词构词方面马礼逊的《英华字典》也具有开创性语言互译和文化传播意义。在这部词典里英语里以tic”“able”“tive”“ous”等为后缀的形容词已大量地被普遍翻译成“××的”。这显然受到汉语白话的影响但反过来这一构词形式又对现代汉语的形容词发展产生一种固定化、模式化的塑造作用。以往有学者将现代汉语中“××的”类形容词的形式归结为日语影响的结果这就本末倒置了。实际上日语中出现“××的”是明治初年才有的事情。它们首先出现在那些英和词典中。其受到马礼逊“字典”等早期英汉词典的直接影响当毫无疑问。

大约从1828年开始马礼逊的《华语字典》包括《英华字典》陆续传至日本。1853年佩里舰队叩关后得到更进一步传播它不仅对在华传教士后续的英华辞典编纂产生重要影响也影响了日本早期英和词典的编纂。在19世纪5060年代日本“英学”兴起初期英和词典对其近代新词的生成传播贡献突出可谓是同专门译著并行的另一条重要脉络或通道且因其工具书性质还往往更易对一般大众发挥作用。

当然要想真切认知马礼逊《英华字典》在中、西、日词汇交流史上的意义还必须了解明末清初至清前期西方传教士在中国与中国士人合作创译的那批新名词此前早就出入日本并已产生一定影响的事实。在这方面方以智的《物理小识》、梅文鼎的《梅氏理算全书》和《数理精蕴》此前的入日传播尤其值得今人注意。

早在18世纪初《物理小识》就传到日本长期受到日本知识界的欢迎和重视。书中所吸收使用过的明末新名词“地球”“天球”“赤道”“恒星”“经纬度”“视差”“望远镜”“食管”“蒸馏”等。据研究1805日本就进口该书达311新井白石和大槻玄沢等许多兰学家皆收藏、引证该书中的知识对于当时日本消化西学新知和创建近代科技日语产生过积极而重要的影响。

即便是处于江户幕府的禁教锁国时期一些科技汉译西书在日本依然通过多种渠道得到传播。特别是1720年德川吉宗下达“缓控禁书令”允许《几何原本》《职方外纪》和《泰西水法》等汉译科学书籍公开合法输入日本之后这些西学汉籍更成为不少兰学家重要的新知来源。1726日本由长崎进口了清代著名科学家梅文鼎的著作《梅氏历算全书》幕府将军德川吉宗命建部贤弘翻译此书。建部则将此事委托给通晓汉学和历算的弟子中根元圭。1728中根元圭完成《历算全书》的训译工作由建部作序并上呈给德川吉宗。该译著的出版不仅促使幕府进一步放松了对汉译天文、数学等方面书籍的限制还直接引发日本知识界对梅氏学术的广泛研究推动了汉译天文、数学及其相关新词在日本的传播。

以数学新词在日本的早期传播为例。除《历算全书》之外《数理精蕴》等书也发挥过重要作用。早在1816《数理精蕴》就被日本学者全译出版1823日本又出版过关于该书卷38的译本《作对数表法》。而该书不仅大量沿用明末的汉译数学名词还修改过其中不少。这些新名词曾通过《数理精蕴》日译本等媒介在日逐渐传播开来。经《数理精蕴》采用且被日本完全沿用至今的明末新词便有“曲线”“垂线”“切线”“弦线”“割线”“平行线”“直角”“钝角”“锐角”“三角形”“不等边三角形”“正方形”“比例”“方根”等这还不包括那些被稍作调整后的借用之词“圜面”“圜心”被分别调整为“円の面”“円心”之类经《数理精蕴》修改而成并传至日本且沿用至今的新词则有“直角三角形”“钝角三角形”“锐角三角形”“不等边三角形”和“两等边三角形”等。另有一些《数理精蕴》中出现过的清初西学新词“正比例”“反比例”和“对数”等同样被日本采纳并沿用至今。凡此都为马礼逊《英华字典》以新的姿态和方式再度在日传播《数理精蕴》中的汉译西方数学名词创造了历史条件。

实际上正是依托于此前汉译西学名词的重要基础以马礼逊《英华字典》为代表的新式英华、英和词典兴起之后便在中日之间逐渐形成一种西—中—日语词传播互动的联动效应。这对明末清初汉译西学语词在近代中日两国的延续和再造,意义不可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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