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来源：中国学 发布时间：2026-08-11
本文载于《中国学（中英文）》2025年第2期，是英国知名作家、评论家马丁·雅克（Martin Jacques）2025年10月14日在第二届世界中国学大会上的演讲。 原文题目为《中国发展、中国学与新的国际秩序》。
当今世界处在非常艰难的时刻，全球极不稳定，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这也是一个重新塑造世界秩序的契机。中国处于全球中心的位置，是动荡世界中的“稳定器”。在这样的多重危机与深刻变革中，重新审视全球秩序的演进逻辑、中国的文明特质及其在国际体系转型中的作用，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中国正在快速发展，将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经济体。我们必须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待中国学，深入研究中国，弄清楚中国未来的发展方向。
中国走向世界，中国学也走向了全球。随着中国的不断崛起并日益成为世界大国，中国学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性的学术现象。中国学现在的面貌，和二十年前相比，可谓大不相同。当时，受中国发展阶段的限制，中国学主要研究的是中国本身，研究队伍主要是汉学家群体，而且全球中国学的中心在西方。时至今日，这一状况已经发生明显的变化。我们正在见证中国学的高度全球化，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和中国发生深度联结，全球南方已经成为中国学发展的主要增长区域。在中国学领域，西方对这些国家的学术研究虽然还有影响，但是其影响力已经明显减弱。全球南方国家与中国的互动日益频繁，正在基于亲身经历和知识积累进行独立研究，正在跳出西方的中国叙事、形成自己的学术观点。
当前中国学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总的来说，中国学的发展依然远远滞后于中国的发展。中国正处于快速发展之中，中国的发展也有力推动了全球的转型。就当前而言，中国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高效的治理体系，以及中国的外交政策和对外关系的内在逻辑，在相当程度上仍然没有被世界充分理解。全球对中国重要作用的认识和理解，也远远落后于中国在世界舞台上发挥的实际作用。
大量西方学者的研究依然认为，应通过西方的棱镜、依据西方的标准来理解其他国家。这种思维方式阻碍了西方去理解并学习其他文化与文明的逻辑、智慧、价值观及其成就，导致西方在关于中国的知识上陷入贫瘠。事实上，中国不是西方，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尽管西方一再否认，但中国持续崛起，在一个又一个领域超越西方，正成为现代性的新塑造者。西方研究中国关注的不应该是“他们脑海中想象的中国是什么”或者说“他们认为的中国应该怎样”，而应该是中国的历史脉络和实际情况。中国学的出发点只能是基于中国自身的国情来理解中国，不能否认中国的特殊性以及中国深厚的历史底蕴与丰富的实践探索。
中国学要跳出西方主导的“民族国家”框架，才能更好地理解中国。“民族国家”的形式可以追溯到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该合约签订后，“民族国家”才开始成为界定国家边界与国际秩序的核心载体。此后，伴随着欧洲殖民扩张的推进，全球格局逐渐呈现为西方主导的权力分配，“民族国家”的形式也逐渐为全世界所接受。1945年二战结束后，全球掀起了民族解放运动的浪潮。一大批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推翻了殖民统治、实现了民族独立。但这些国家在取得独立后，只能选择西方主导的“民族国家”模式。也可以说，这些国家的“民族国家”身份是被强加的。因为当时除了“民族国家”模式外，几乎没有其他选项。这些国家在被殖民时期，并未获得原宗主国的有效支持和实质尊重，在取得独立后人民才得以成为自己国家的主人，并开始独立治理自己的国家。但过去的等级制度在这些国家和原宗主国的文化和心态中依然存在，他们的发展路径与国际话语权也受到诸多限制，长期陷入依附性发展之中。
当前，这一从殖民时代延续至今的等级制度正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中国是这一变化的重要推动者。和其他遭受过入侵的“民族国家”一样，中国在近代同样经历了最为糟糕的历史时期。但中国始终保持着自身的独特之处。这种独特性源于中国的历史积淀与文化基因。中国是为数不多的取得了突破的国家之一，并正在积极推动建设一个新的国际秩序。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先认识到中国是一个植根于自身历史文化传统的“文明国家”。中国作为“文明国家”的显著延续性是其巨大的力量源泉。中国长期处于“民族国家”类型之外。直到19世纪中后期，中国因国力衰弱，不得不接受并进入西方主导的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国际体系，才逐步形成了一些“民族国家”的特质。
尽管近代以来，中国逐渐成为一个“民族国家”，但中国身上依然具有明显的混合性，是“文明国家”与“民族国家”的复合体。“文明国家”始终是中国的基本形式，“民族国家”的身份相对次要。可以说，中国的成功之处在于巧妙地兼容了“文明国家”和“民族国家”。在国内，中国依然扮演着“文明国家”的角色。在国际事务中，中国主要以“民族国家”的身份示人，同时又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等不断彰显自身“文明国家”的特质。中国崛起成为推动国际秩序变革的重要因素。
二战后，欧美发达国家主导的国际秩序基本成形，并且西方国家一直以所谓的民主来标榜自己。但种种现象都暴露出了西方主导的全球治理体系的不民主性。我们常常忽略的是，全球南方国家的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85%左右，规模极其庞大。美国、西欧和日本等西方国家，在人口规模上只占世界总人口的约13%，比例很小。但是西方依然主导着现行的国际体系，控制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长期以来，西方凭借其超强的实力，让人们误以为它在世界上占据主导地位，拥有多数话语权。但事实上，无论是人口还是地域，西方在全球范围内都只是“少数派”。一个真正民主的国际体系应该是由世界多数人口治理的国际体系、由多数派主导的国际体系。
如今，随着中国的崛起以及共建“一带一路”的持续推进，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合作不断深化、关系日益紧密，新的可能性正在不断开辟，上述局面也正在发生改变。中国正在成为全球引领者，积极承担国际责任，帮助发展中国家发展，推动全球绿色转型与科技创新，为全球经济复苏与发展作出卓越贡献。中国践行多边主义、反对单边主义，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新的选择。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等，为全球治理体系注入了新的活力。尽管西方世界仍未完全认可这些新兴机制作为国际秩序重要组成部分的地位，依旧固守1945年以来的传统秩序框架，但不可否认的是，传统国际体系的影响力正在持续弱化，其与全球发展现实的适配度日益下降。可以说，旧的国际秩序正在分崩离析，新的国际秩序正在逐渐显现。
中国在不断地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迈进，但它依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尽管中国在某些方面已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发展中国家，但它对发展中国家始终有着强烈的认同感。中国推动建立的国际新秩序立足于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现实，根植于全球南方国家间的互动实践。中国置身其中，构建起了一种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新型关系。如“一带一路”倡议，不仅推动了中国与共建国家双边关系的深化，更是成为国家间、地区间开展创新合作的重要平台。它已是并将继续成为国家与地区关系中最富创新性的实践场，在中国作为催化剂与赋能者的推动下，地方、国家、区域及国际层面将催生出全新的治理模式。
中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已经相当可观，并且还在不断提升。国际社会开始将目光投向中国，期待中国能在全球事务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贡献新的智慧和方案。国际社会迫切想知道，中国能为世界带来什么？中国提出了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正是对这些期待的回应，也体现出中国日益增强的自信。
从全球文明倡议可以看出，中国充分认识到了文明多样性对世界的重要性。这一文明倡议超越了殖民时代以来的文明观，将推动全球南方重拾并彰显其文明根基，从而为基于本土文明传统的新型发展模式创造条件。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历史、传统、宗教和语言，都曾一定程度上遭到过殖民国家的压制或摧毁。他们在崛起过程中都面临一个极具意义的问题：如何重拾、恢复、振兴自身的文明传统。作为一个“文明国家”，中国深刻理解这种文明自觉的重要性，正在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重新审视自己的文明根源、重新找回自己的文化认同。中国和全球南方国家对自身文明遗产的重新发掘，正成为推动全球关系重塑的重要力量。然而，对西方国家而言，这些不是他们所乐见的改变。他们至今也不愿意用“文明”来定义拉美、非洲、亚洲等地区的发展和变革。在当下的西方政治语境中，“文明”并不是一个积极主动使用的概念。西方提到“文明”，大多是从历史角度出发，聚焦的都是古代的文明，比如古希腊文明、罗马帝国文明等。
另外，值得思考的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在不同文明的全球对话中，很少看到印度的身影。我们在讨论“文明”时常常忽略印度这个重要的“文明国家”。印度是一个拥有独特文明传统的国家，在文明特性上和其他文明有着显著的差异。正因如此，与印度的文明对话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文明多样性、更好地重塑全球关系。很高兴看到现在中国正在积极推动中印文明对话，相信这不仅有助于增进中印两国的彼此理解，也能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范例。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中国与世界各国广泛开展文明对话，这具有深远的全球影响。中国崛起已经成为事实，中国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对世界秩序带来积极影响。随着西方主导的旧秩序的终结，文明在全球关系中的重要性将得到进一步彰显，而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将成为塑造新时代全球关系的核心力量。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对文明的高度重视、对文明遗产的共同理解，必将成为新时代国际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构建更加公正合理、多元包容的全球治理体系提供坚实的文明支撑。
当中国在世界经济增长、气候变化、全球治理、科技创新以及全球南方事务中扮演关键角色时，中国学的角色、性质及其重要性都发生了显著变化，并且日益呈现出跨学科融合的特征。了解中国的巨大渴求在各国普遍出现，并且在未来还将更加强烈，这正是未来数十年中国学所面临的重大任务。大批不是专门研究中国的专家学者，都表现出了对中国浓厚的兴趣，希望更好地理解中国。这背后反映的是中国自身的发展成就以及与日俱增的世界影响。可以说，了解中国、掌握中国动态已经成为全球不同学科专家学者必备的学术素养之一。甚至可以说，学者想要在自己的学术领域真正有所建树，离不开对中国的深刻理解。随着世界试图理解中国、与中国合作，并向中国学习，中国学正进入一个大发展的时代，而我们仅仅处于这一进程的开端。
（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编辑秦羽根据现场发言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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