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
戴一峰，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海关史研究中心主任，国家社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曾任厦门大学嘉庚学院副院长、厦门大学历史学系副主任。长期从事中国近现代社会经济史、中外经济关系史、中国海关史、海外华侨华人史、中国城市史等领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曾先后主持或参与多项国际合作科研项目，多项国家社科重点课题或一般项目，多次荣获省部市级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和优秀教学奖，以及厦门大学“九州奖”“华为奖”等奖项。曾先后获选担任中国经济史学会、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福建省历史学会等多个学术团体的理事、常务理事或副会长。曾先后十余次赴海外进行学术访问和交流，并受聘为日本东京大学客座研究员、荷兰国际亚洲研究学院(IIAS)高级访问学者。曾先后担任民盟福建省委委员、民盟厦大副主委、厦门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漳州市政协委员。
· 卷首语 ·
作为对人与物的跨境移动实行监督管理的行政机构，海关在人类从野蛮进入文明的早期阶段业就已产生，并在全球各大古文明诞生地形成多种多样的带着地域印记的形态和特征。在其后所经历的数千年漫长的演化进程中，海关不仅名称、形态多有变化，制度、功能屡经变迁，而且运行机制也时有更新，历史作用不断演化。这一历史进程与人类全球演化的历史进程密切勾连，同频共振。是故，海关史是人类全球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与数千年漫长的海关史相比，学界对海关史的研究仅仅走过百余年的历程。尽管时间不长，但问世的研究成果还是相当可观的。仅就我国学界而言，百余年来海关史研究方面就问世200余部专著，编辑出版100余部档案资料汇编，发表2000余篇论文，而且还成立了一些专业研究机构，形成一支研究队伍，在探究海关起源和早期形态、海关史进程轨迹、海关制度变迁及其制约要素、海关组织结构及其功能，以及海关运行机制及其特征等诸多方面都取得不俗成绩。尤其是在中国近代新式海关史研究领域，成果更为喜人。由于新式海关处于近代中国被动卷入工业化时代与全球化浪潮的特殊历史时期，实行外籍税务司管理制度，因此，中国近代新式海关研究不仅涉及海关的建置沿革、组织框架、成员构成、管理制度和运行机制等制度性要素，也涉及海关开展的监管、缉私、征税、统计等本职业务活动，还涉及海关从事的名目繁多的本职外活动，如兼管常关和厘金，兼办大清邮政、商标、海（港）务（包括检疫、引水、浚浦、灯塔、航标）、气象观测、新式教育、内外债务，筹办世博会参展事宜，参与外交活动、财政金融改革、新式海军创办，开展地方政治、经济、社会、人口、教育和医疗卫生等多种调查，以及经营与地方社会变迁发生的种种关系，等等。
然而，历史研究总是在一代又一代研究者的不断探究和书写中推进，海关史研究也不例外。这不仅因为综览至今为止的海关史研究，无论是研究视野的拓宽、研究领域的拓展，还是研究方法的多元化、研究资料的多样化，无疑都仍有许多提升空间，而且因为每一个时代都会产生新的问题，探求新的答案，探索新的叙事，需要重构历史。如今我们面对一个急速变化的多元化时代：国际关系格局的多元化，公共权力格局的多元化，以及学术话语格局的多元化。多元化时代呼唤着多元化的海关史研究。
如果我们不再拘泥于近代以后形成的流行概念的约束，如果我们能够果决地”走出海关史”，在全球史观的映照下，拉长和放宽我们考察的视野，重新审视和检讨海关的本质属性、多元功能与多重关联，或许我们可以从三个不同却又相互关联的维度来探究海关的历史。这三个维度即对外关系、国家财政和国家安全。
海关是关卡的一种。“关”在汉字里本义为门闩，而门的功能在于区分内外。这意味着，海关本质上就与国家（或特定地区政权）间的相互关系密切相关。它是监督管理人与物跨境流动时产生的对外关系的一种制度安排。人与物的跨境移动可以出于各种不同原因，但物资交换是其主要原因之一。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交换的需求益发增加，交换的频率也益发提高。由此，对跨境从事物资交换活动的监督管理就逐渐成为海关的最突出功能。与此同时，政府对对外关系实施监督管理的职能部门的组织结构也在不断分解细化，使得海关在与武装对抗（军事）、外交往来（政治）、经贸交通（经济）和文化交流（文化）等多种对外关系的关联中，与经贸交通的关系成为主导关系。但我们不能因此忽视海关在起源和发展的早期阶段与对外关系更为复杂多样的关联，以及这些关联随着历史进程演化的趋势和特征。
由于海关对跨境的商品征税，其税收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一部分。由此，海关与国家财政发生密切联系。正是这种密切关系，使得撰著《世界海关和关税史》（吕博等译，中国海关出版社，2006）一书的日本学者朝仓弘教认为：“海关本身是一个很古老的财政机制，也许是最古老的收钱方式。”这一判断未免略显偏颇，但足见海关与国家财政关系的重要性。尤其是进入近代，海关与国家财政的关系更加密切且演绎出多种形态，产生多方面的影响。尤其是在近代中国，海关与国家财政关系影响，不仅覆盖关税自主、财政自主等问题，而且覆盖近代中国的对外赔款以及外债和内债的发行与偿还，甚至推动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的演化，卷入国家财政汲取能力与地方社会财政需求之间的矛盾，制约与形塑社会变迁的基本走向与形态。
在当今中国，海关被称为“国门卫士”，海关关徽的图案则由商神手杖与金色钥匙交叉组成。金色钥匙即“关”的汉字本义的形象化表征。然而，长期以来，海关史研究似乎忽视了海关与国家安全的密切关系。在国家安全的构成要素中，无论是政治安全、社会安全还是经济安全，都与海关监管功能密切相关。海关无疑是国家安全保障体系中重要的一环，从古迄今，概莫能外，只是在其实现方式上有所差异。面对当今国际关系格局的多元化，跨境人流和物流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频率上都大大增加，海关所承担的国家安全功能更为凸显和重要。从历史回望中探寻其演化轨迹和趋势，值得关切。
总之，我们应该从对外关系、国家财政和国家安全等多种维度构成的张力结构中去认知、理解和阐述海关的本质属性、范畴归属与功能演化。每一种维度所覆盖的领域，都犹如一个集合。三种集合的交集领域，就构成海关的范畴，并规定了海关的一般性功能。由此入手研究，有利于我们梳理海关起源和演化进程的历史脉络、轨迹，探究影响和制约这一历史进程的时代背景与基本要素，揭示这一历史进程中各个发展阶段海关的制度变迁及其基本特征，再现各个历史阶段海关的功能演化及其开展的种种活动，描绘各个历史阶段海关关联人物和社会群体的风貌，重构各个历史阶段海关内外关系网络的样貌与运行机制，剖析海关在各个历史发展阶段的影响与启示。由此入手研究，也有利于我们在更为广阔的空间里展开相关史料的挖掘、整理和解读，从汗牛充栋的档案资料、各类史籍、地方志书、民间文献中获取建构宏伟海关史大厦的材料。
海关史是一个涉及历史学、经济学、管理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甚至天文学、地理学、生物学和医学等诸多学科的领域，海关史研究是一个跨领域、多学科的研究，因而需要我们具有更为开阔的研究视野，更为多元的研究方法，更为开放的研究观念。我们需要运用全球史观的理论与方法，在全球视野下审视海关历史的演化进程，拓宽视野，挖掘出更多以往被忽视的历史元素，借助地域性研究的全球视角，更多关注全球性的跨国跨域物理空间和交流网络的建构及其在海关演化上的映射，使全球史观与地方性知识有机结合。我们需要运用政治学、法学和管理学中关于国家建构与治理、法治建设与环境、管理规制与观念等理论与方法，来深入细致考察漫长历史进程中各种不同形态的海关组织建构、管理方式、法制约束及其背后的国家意志与社会政治经济发展情势。我们需要有效运用跨越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多种学科的新制度主义理论，尤其是关于制度分析、制度变迁的理论与方法，深化对长达数千年的海关历经的种种制度变迁特征与规律的辨析和认知。我们还需要运用不同学科所提供的各种比较研究的方法，对各个不同历史阶段、历史时期的不同形态的海关进行纵向的比较分析，尤其需要对不同文明区域形态多样的海关进行横向的比较分析。这有助于我们在比较视野中更准确地认知海关的本质属性，更深切地把握海关的发展路径与特征。这是至今为止的海关史研究中最为缺乏的研究。
综上所述，我们坚信，如何进一步拓宽和变换海关史研究的视角，如何进一步拓展和深化海关史研究领域，如何进一步准确和全面把握海关的历史风貌，并由此建立具有普遍共识和自主意识交织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理应是我们海关史研究学术共同体的追求与期望。
正是基于这一追求与期望，我们决定搭建《海关史研究》这样一个学术交流切磋平台。40年前的1985年，在已故著名历史学家陈诗启先生的倡导下，厦门大学中国海关史研究中心成立。该中心成立后，一方面稳步推进研究工作，发表、出版学术论著，整理发掘海关档案资料，翻译介绍海外学术界的相关研究成果；另一方面则积极开展学术交流活动，与海关总署成立的中国海关学会密切合作，形成了一支包括专业研究学者、中国海关学会成员、档案机构管理人员在内的研究队伍，掀起了海关史研究热潮，该中心也因此被赞为海关史研究重镇。进入21世纪，这一研究热潮又进一步得到延续。近一二十年来，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尤其是受过系统学术专业训练的中青年学者从事海关史研究，组建一些生机盎然的研究团队。据此，开拓海关史研究新局面，恰逢其时。
书山有路，学海无涯；承前启后，守正创新。我们期望《海关史研究》能为我们的学术共同体提供一个运行有序、效果良好的交流与切磋的学术平台。期望在开放、平等、宽容、自由的学术交流切磋中，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能够建构起新的海关史研究叙事框架，不断提出新问题和新观点，回应我们身处的这个多元时代的叩问。
· 全文刊发于《海关史研究（第一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版
· 图片来源（历史书讯指南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XJthIEmhvfMUelok6jsGH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