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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洋丨2025年阅读书目 :在海洋之间阅读——海域史、俘虏与世界经济


笔者的博士研究主要关注1417世纪东亚海域世界中被掳人captives的历史:在倭寇活动、海上贸易与壬辰战争等背景下,中国与朝鲜的普通民众被迫跨越海域,被带往日本及其他地区。他们有时成为劳动力,有时充当翻译或中介,也有人最终在异地社会定居下来。围绕这些人群展开的历史经验,使我始终对海洋世界中的被迫移格外敏感。


2025年正值笔者提交博士论文之年。为了进一步深化论文的论证,并尝试将东亚海域史置于更广阔的比较视野之中,我在过去一年中特别关注那些从不同角度讨论海洋空间、俘虏制度与奴隶贸易的研究著作。


这些书籍并不都直接以东亚为研究对象,但它们所提出的问题却具有高度的可比较性:海洋如何成为连接暴力、贸易与信息流动的历史空间?俘虏与奴隶在这些跨区域网络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当我们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阅读时,或许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海洋不仅是贸易与交通的通道,同时也是权力关系与依附结构不断被建构与重组的历史场域。


一、重新理解海洋:从区域海域到全球海洋史




洋在人类历史中的地位,长期以来被严重低估。尽管海水覆盖了地球表面的大部分面积,但许多历史叙事却往往停留在陆地之上。国家、疆域与城市成为历史书写的核心单位,而海洋只是这些空间之间的背景。近年来历史学界出现的海洋转向oceanic turn,正试图改变这种以陆地为中心的历史视角。


David ArmitageAlison BashfordSujit Sivasundaram主编的Oceanic Histories正是这一研究潮流的重要成果之一。这部论文集试图从全球范围重新思考海洋史的理论与方法,汇集多位历史学家的研究成果,既讨论印度洋、太平洋与大西洋等宏观海洋体系,也关注地中海、南海、黑海与波罗的海等具体海域的历史经验。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提出一种新的研究框架:海洋不仅是连接世界的空间,也是一种具有自身历史逻辑的环境。不同海域在政治结构、生态条件与文化交流方面都呈现出独特的历史形态,因此所谓海洋史,并不是一种单一方法,而是一种跨区域比较的研究视角。


Oceanic Histories

Armitage D,Bashford A,Sivasundaram S,ed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8


类似的研究取向也体现在Maria FusaroAmélia Polónia主编的Maritime History as Global History中。这本论文集试图把海洋史与全球史结合起来,强调海洋活动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关键作用。作者们通过不同案例展示,海洋航路、港口城市与海上劳动力如何在不同地区之间建立联系,并推动跨区域贸易与人口流动。换言之,全球历史的许多关键过程实际上发生在海上:商品、人口与技术正是沿着这些航路不断流动,从而逐渐形成跨大陆的互动网络。从这一角度来看,海洋史不再只是航海技术或海军力量的历史,而是一个由商人、水手、奴隶与移民共同构成的社会空间。海洋既是贸易路线,也是社会关系不断重组的场域。



Maritime History as Global History

Fusaro M,Polónia A.,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2017


这些研究对于理解东亚历史具有特别重要的启发。在传统的中国史与东亚史叙事中,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大清帝国常常被描绘成一个封闭、保守、内向且完全漠视海疆的内陆农业帝国。这种叙事将清朝的大一统仅仅理解为对广袤陆地领土和众多民族的整合,而将其海洋政策简单归结为僵化的海禁与闭关锁国。LSE任教的布琮任《蓝色边疆:东亚海域中的清朝方略》(原著The Blue Frontier: Maritime Vision and Power in the Qing Empir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8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彻底颠覆传统的广泛视角。该书将清朝重新描绘为一个在漫长的十八世纪long eighteenth century中表现出极大灵活性与适应力的亚洲巨人。作者通过极为详实的史料与严密的制度分析指出,清朝不仅在陆地边疆上积极扩张,同样在海洋边疆(蓝色边疆)上保持着高度的活跃与警觉。该书的核心论点在于,清帝国绝非一个忽视海洋的政权,相反,它在政治、军事乃至国家安全的概念层面上,持续不断地关注着海洋事务。清朝的统治观念与实践,其大一统不仅涵盖了多族群混居的内陆边疆,同样将波涛汹涌的蓝色海域纳入了其复杂而精致的治理体系之中。



藍色邊疆:東亞海域中的清朝方略

琮任陳建元/康海源/楊柳青 译,湾大学出版社2024


二、俘虏、奴役与海上暴力:重新理Captivity




如果说海洋史帮助我们理解海洋作为历史空间的结构,那么俘虏与全球奴隶制研究则让我们看到海洋世界中的另一面——那些被迫跨越海域的人。


Daniel HershenzonThe Captive Sea: Slavery,Communication,and Commerce in Early Modern Spain and the Mediterranean是笔者颇为喜欢的一部著作。比起我们熟知的黑奴贸易,作者将目光投向被伊斯兰世界俘虏的欧洲白人。该书中通过大量档案材料,重建了17世纪地中海世界中俘虏与赎金体系的运作方式。在基督教世界与穆斯林世界之间,俘虏不仅是战争和私掠的副产品,也是一种重要的政治与经济资源。教会、商人、家庭网络乃至国家机构都参与到赎金谈判与交换的过程中。通过信件、使者与中介人的往返,这些被俘者的命运反而构成了一种跨越宗教与政治边界的信息网络。换言之,俘虏制度不仅是一种暴力经验,同时也是一种社会结构。



The Captive Sea: Slavery, Communication, and Commerce in Early Modern Spain and the Mediterranean

Daniel Hershenzon,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2018


这种研究视角对于笔者理解东亚海域上的被虏人也具有重要启发。在倭寇活动与壬辰战争的背景下,大量中国人与朝鲜人被掳往日本或其他地区。他们可能成为劳动力、翻译、商人,甚至在不同社会之间充当中介。通过captivity的视角来看,这些人并不仅仅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也在跨文化社会中参与新的社会关系。


Hershenzon的研究相呼应,日本学者山内进的『掠奪の法観念史——近世ヨーロッパの人戦争法』则从法律史的角度揭示了欧洲战争中的另一种逻辑。在现代人的直觉中,掠夺似乎是战争秩序的破坏。然而在中世纪和近世欧洲社会,掠夺往往被视为战争权利的一部分。战时夺取敌方财物,甚至俘获人口,都可能被当时的法观念所正当化。山内通过对神学、法学与战争实践的细致梳理,展示了这种掠夺的法观念如何构成中近世战争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有意味的是,作者在增补版出版后提到,这本书最初出版于冷战结束后的乐观年代,当时许多人相信大规模战争将逐渐成为历史(正如福山所提倡的历史的终结)。然而三十年后的世界却不断出现针对平民的攻击与掠夺行为,使得这些看似遥远的历史问题再次显现出令人不安的现实感。历史研究在此仿佛成为一种提醒:战争中的暴力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不断改变形式。



掠奪の法観念史——近世ヨーロッパの人戦争法』

山内進,東京大学出版会,2024


如果说以上两本书关注的是战争中的俘虏与暴力,那么小林和夫的『奴隷貿易をこえて——西アフリカインド綿布世界経済』则把问题进一步扩展到全球经济史的层面。本书从18世纪到19世纪中叶的西非消费市场出发,重新思考大西洋奴隶贸易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传统叙述往往强调欧洲主导的三角贸易,但小林指出,大西洋贸易体系同样受到西非消费者需求的深刻影响。当地社会对印度棉布的旺盛需求,使这种商品成为欧洲商人与非洲商人交易的重要媒介。在这种情况下,欧洲商人实际上成为连接不同地区经济的中介者:他们在南亚采购棉布,将其运往西非,再通过奴隶贸易与大西洋世界联系起来。通过这一视角,本书打破了传统世界体系理论中中心周边的单向模型,强调西非社会在全球贸易网络中的主体性。



奴隷貿易をこえて——西アフリカインド綿布世界経済

小林和夫,名古屋大学出版会,2021


将这些研究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俘虏与全球奴隶制研究正在发生的重要转变。俘虏与奴隶不再只是被视为某种制度中的被动对象,而是跨区域社会关系的重要节点。战争、贸易与消费需求在不同地区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了早期近代世界的结构。


对于研究东亚海域历史的学者而言,这种视角尤为重要。无论是倭寇时代的掳掠,还是壬辰战争中的俘虏流动,都可以放在更广阔的全球比较框架中理解。海洋不仅连接着贸易网络,也连接着暴力与人口流动的历史。正是在这些被迫移动的人身上,我们或许才能看到海洋历史最真实的一面。



作者简介




刘洋,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特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东亚海域世界强制移民,传教士以及西人东亚旅行记录。(照片为2022年笔者参加赤穂義士祭时所拍。当时扮演的武林唯七,其祖上便是壬辰战争期间被抓到日本的中国杭州武林人。)


Itou丨编辑

都市累人丨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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