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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发华 | 南京城墙博物馆藏元明时期铭文火铳




南京城墙博物馆藏元明时期铭文火铳


文 / 肖发华 图 / 南京城墙博物馆

本文刊登于《大众考古》2025年12月刊



学术界普遍认为,火铳创制于中国元代,元、明两代发展成熟并向外传播,但因年代久远、实物散佚,加之文献记载往往语焉不详,对于火铳的早期形态、具体技术细节、生产管理体系及其在实战中的应用效能,尚存争议。


南京明城墙作为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代城垣,本身是一套宏大的军事防御工程体系。依托其而建的南京城墙博物馆收藏的火铳多与南京城墙的建造、戍守及历史上发生的战事密切相关,具有极高的价值。这批火铳年代序列相对完整,铳身大多刻有火铳的制造信息或使用信息等,为研究元明时期火铳发展脉络,探讨其背后的制度、军事与社会内涵,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形制演变与技术演进

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数量和种类丰富,按重量大致可分为轻便的单兵手铳、中型的碗口铳(或盏口铳)以及大型的铳炮(大炮筒)。经分类与观察,可清晰地梳理出火铳在结构、尺寸和功能上的演化轨迹。


元末明初


元末至明洪武时期是火铳发展的早期阶段,其设计的首要目标是解决安全发射问题,形制上呈现出简约与实用的风格。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中年代最早的属于元代,其基本结构已相当完备,通常由前膛、药室和尾銎3部分构成。


前膛为发射弹药的管道,其特点是长度与内径之比较大。这种设计使弹药在铳管内能获得较长的加速距离,理论上初速较高。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由于火药性能、气密性等因素,其实际射程和精度仍十分有限。


药室隆起于铳身且壁厚显著增加,此设计可承受火药点燃瞬间产生的高压能量,是保证火铳使用安全、防止炸膛的关键技术。药室壁上开有小孔,即火门,用于插入引线(火捻)点燃室内火药。


尾銎位于铳身尾部,用于安插长木柄,方便士兵手持瞄准、操持以及承受部分后坐力。早期的尾銎通常口径较小,木柄插入深度有限,整体稳固性相对较差。


这一时期火铳已分为大、中、小型。与元代相比,明洪武初期火铳的突出特点是铳身铭文内容更规范统一。铭文基本囊括了使用单位(如“飞熊卫”“骁骑右卫”“大河卫”“羽林左卫”等)、火铳类型(长铳筒)、重量(重三斤四)、制造年月日(洪武五年十二月吉日)和制造机构(宝源局)。这反映了当时火铳由朝廷或指定机构统一制造,然后调拨给各地驻军使用的“集中生产,统一配发”模式。


此外,这一时期已出现碗口铳。其名称源于铳口形似碗,较为宽大,便于安放较大的石质或铁质球形弹丸。碗口后连接直筒型铳膛,药室同样隆起,尾部有銎,銎壁两侧常有方孔,可横插一轴,便于提运或架设。因铳身沉重,发射时多安于固定架座或城垛之上,在铳身下垫支撑物以调整俯仰角,主要作为守御关隘、城池之用。


明中期


永乐到正德末年(1403—1521年),火铳在形制上有显著的优化与改进,出现了明确的系列化趋势。这一时期,北有蒙古骑兵威胁,东南有倭寇侵扰,朝廷对外(如征交趾、北伐蒙古、郑和下西洋等)亦需精良装备,军事需求推动了火器技术的发展。


这个阶段,火铳最显著的变化是铳身结构强化与细节优化。铳构造的改进和配件的增加,使得火铳的外形设计更合理。比如,根据火药在药室内燃烧后作用于膛壁的压强大小,在膛径保持前后不变的情况下,将靠近药室的前膛壁增厚。火铳的火门结构更为复杂,增加了火药槽和可开闭的火门盖。火门盖能有效防止风雨对引火药的侵蚀,提高了火铳在恶劣天气下的可用性。在装填程序上,引入了“木马子”,这是在装入火药后,塞入铳膛的一个木质紧塞物。它的使用改善了铳膛的气密性,使火药燃气能更充分地作用于弹药,从而提高射程和射击精度。


同时,配备了定量的“火药匙”,便于士兵快速、准确装填火药,避免装药过量或不足,既保障了安全,也确保了威力的稳定性。

明永乐“天字壹万玖千柒佰玖号”铭文铜火铳及铭文细节


明中晚期


明代中晚期(正德末年及以后),随着西方火器如葡萄牙佛郎机炮、荷兰红夷大炮的传入,其技术优势对火铳发展产生了冲击与启发。首先,明朝政府开始仿制和改造火铳,这一影响在南京城墙博物馆藏后期部分火铳中有所体现,例如为追求更大毁伤效果而进一步增加壁厚和口径的设计,出现威力更强的佛郎机火铳等。同时,为应对不同的战术需求,火铳开始向铳炮方向发展,单兵火铳逐渐式微。南京城墙博物馆藏铳炮的数量明显增多。这类火铳需要架设在城垛、战船或专用架子上发射,其射出的往往不是单一弹丸,而是大量石弹、铁弹等具有杀伤效果的弹药,主要用于防守要塞或水战,起到了“火炮”的作用。


物勒工名

铳身的铭文是其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是研究元明时期,尤其是明王朝国家军事工业管理体系、质量控制与军事制度的极为珍贵的档案材料。


制造机构与地点


铭文中出现的各类制造机构名称,揭示了火器制造机构多元化、网络化的特征。宝源局设于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原本主要负责铸造钱币。明初,为满足大规模战争和都城防御的迫切需要,利用其成熟的金属冶炼与铸造能力兼制火器。根据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铭文可知,它是洪武初期重要的造铳机构,也是明初国家动员一切可用工业资源服务于军事需求的实物证据。


洪武十年(1377年)后,火铳制造的重点转移至各地卫所驻军设立的军器局,以及地方政府的造兵机构。卫所是明军的基本编制,具有兵农结合的性质。卫所根据是否设局造铳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设局造铳的卫所,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铭文提及的众多卫所,多属于此类,如凤阳行府等。其制造的火铳既装备本卫所驻军,又装备全国各地驻军。另一类是在京、在边和执行特殊任务的卫所,不设局造铳,所用火铳由朝廷统一调拨。另外,据《凤阳县志》记载,凤阳中等卫所制造军器时,设有专门的负责人(“官局指插”),配备铁、木等工匠130名及辅助人员70名,按季度从府库领银办料,造成后入库备用。这套由中央机构主导、地方军府卫所广泛参与的全国性火器制造网络,展现了明王朝高度集中且具备相当弹性和效率的国防动员与生产能力。


监造官、匠人与编号


“物勒工名,以考其诚”是中国古老的手工业管理制度,不仅在南京城墙砖的制作中发挥重要作用,也在明代火器制造中得到了严格贯彻。年号结合具体年份(如“洪武五年”)以及铭文中的“监造官”“镇抚”“教匠”“军匠”等职官与人名,形成了一条从管理层到执行层的完整责任链。例如,南京城墙博物馆藏明洪武十年“凤阳行府”铭文铜火铳,刻有“凤阳行府/监造官镇抚孙英/教匠朱友沽/军匠肖佛四”等信息,责任落实到人,确保了制作过程的严谨与成品质量。一旦某批次的火器在实战或检验中出现炸膛、威力不足等质量问题,朝廷可以根据铭文迅速追查制造的批次、时间,并追究相关监造官员和教匠、军匠的责任,从而实现了精准的责任溯源。


为了加强对火铳的管理,一般分别使用“天、英、胜、神、雳”等汉字为首,进行统一编号,如“天字壹万玖千柒佰玖号”“胜字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三号”“神字号”等。系统的编号管理不仅便于库存、调配和装备,更是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的体现。它意味着不同批次、不同工匠制造的同一型号火铳,尺寸、重量、口径等关键参数都遵循统一标准。


守固利器

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与南京明城墙共同构成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场景与防御体系,将这些火铳放在城墙防御体系中进行考察,能更深刻地理解其历史作用与军事意义。


火铳(炮)与城墙防御的有机结合


南京明城墙以宏伟的规模、坚固的结构和巧妙的设计著称于世。冷兵器时代,高大厚重的城墙是难以逾越的屏障。然而,随着火器的应用,传统攻守城战术面临着挑战。明初在规划和修建南京城墙时,已前瞻考虑火器的部署与运用。比如城墙上的城台、垛口(女墙)、瓮城等结构,都为架设和操作火器提供了理想的位置与防护。


南京城墙博物馆收藏的铳炮等大型火铳,正是为城防量身定制的武器。它们被稳固地架设在垛口或专用架座上,可以居高临下,对城墙下集结的敌军、攻城器械(如云梯)实施俯射,其对于密集阵型具有极大的威慑力。而轻便的单兵手铳或者碗口铳则大量装备给守城士兵,用于在敌人攀爬城墙或突破至城下时,进行近距离精准射击。火铳(炮)与城墙的有机结合,使得南京城的防御从单纯的物理隔绝,升级为一个集观察、隐蔽、射击于一体的立体化火力输出系统。


馆藏火铳折射的军事思想变革


从南京城墙博物馆藏火铳制造年份可发现,火铳的制造年份往往与重大军事活动有关,如永乐七年(1409年)、永乐十九年(1421年)等,分别对应神机营建立及朱棣亲征漠北等军事活动。通过对南京城墙博物馆藏一组永乐七年九月制造的火铳编号(最小“天字贰千柒佰柒拾伍号”,最大“天字壹万玖千柒佰玖号”)推算,仅永乐七年九月这一批次生产的“天”字号火铳数量就可能接近一万七千件。


火铳的大量装备与战术应用,必然引发军事思想的深刻变革。明太祖朱元璋在战争中十分重视火器,将其视为克敌制胜的重要法宝。至永乐时期,组建了专门的火器部队—神机营。神机营的成立,标志着火器从辅助性武器,正式跃升为战场上可与步兵、骑兵协同作战的核心战备力量。


通过对南京城墙博物馆藏60余件带铭文火铳(炮)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地梳理出元明时期火铳的发展脉络与技术演进:元末明洪武时期火铳结构简单、注重实用,明中期火铳外形结构优化及配件增加,明中晚期仿制改制、逐渐式微。这背后蕴含着一系列军事制度变革。明王朝以物勒工名、统一编号等手段建立了庞大、严密的军事管理体系,将火铳的生产、配发和使用纳入中央集权控制中。火铳的发展与战术革新紧密相关,它从单兵武器演变为城防、海防的核心战备,并催生了世界领先的专门火器部队,深刻改变了军队的编制装备结构与战争形态。火铳的应用与技术发展,是观察明代军事制度、国家治理能力的一个重要切入点。


(作者为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文博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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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华域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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