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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家谱伪造考


明代家谱伪造考

——以《戒庵老人漫笔》“赝谱”为中心

摘要:家谱作为中国传统社会记录宗族世系的核心文献,自宋代以降逐渐成为宗族组织的重要制度性载体。至明代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发展与社会流动加速,江南地区出现职业化的家谱伪造现象。本文以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七“赝谱”条为中心,结合《古今谭概》《日知录》等明清文献及现代学术研究成果,系统考察明代家谱伪造的形成背景、制作方式与社会影响。研究发现,赝谱现象的滋生既源于新兴富商阶层对文化资本的迫切需求,也折射出晚明社会结构中士族与新富阶层之间的身份竞争与文化冲突。透过这一现象,可以深入理解中国传统社会中财富、门第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复杂关系。


关键词:明代;家谱;赝谱;《戒庵老人漫笔》;社会流动


一、问题的提出


家谱(谱牒)是中国传统社会记录宗族世系、维系血缘秩序的重要文献类型。自宋代欧阳修、苏洵创立谱例之后,修谱逐渐成为士大夫家族的制度性活动。至明代中后期,江南地区宗族组织进一步发展,修谱活动更加普遍,“聚族而居,族必有谱”已成为各地大族的惯例。然而,与修谱之风盛行相伴而生的是家谱真实性问题日益凸显。在社会流动加剧的背景下,一些新兴富裕阶层通过伪造家谱攀附名门,形成所谓“赝谱”现象。


关于这一问题,明代笔记中有多处记载,其中尤以《戒庵老人漫笔》卷七“赝谱”条最为著名。该条记述苏州人袁铉以伪造家谱为业,为富商巨贾编造祖先世系,并伪造诰敕、碑铭等文书,使家谱看似真实。这一记载不仅揭示了晚明社会中家谱造假的具体方式,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结构变化所带来的文化现象。有明一代到底造出了多少假家谱,现已无法得知,但从当时人“圣贤之后,为小人妄冒以欺世者多矣”的批评来看,数量应相当可观。


本文以“赝谱”条为中心,结合《古今谭概》《日知录》《茶香室丛钞》等文献记载,并参考近现代学术研究,对明代家谱伪造现象的形成背景、运作方式及社会影响加以综合考察,以期深化对晚明社会结构与文化变迁的理解。






二、《戒庵老人漫笔》“赝谱”条解析


《戒庵老人漫笔》为明人李诩所撰笔记,内容多记江南社会风俗与见闻。卷七“赝谱”条载:


苏州有袁铉者,寓居郡中,善为人作谱。研穷汉、唐、宋、元以来显者,为其所自出。凡富者家有一谱,其先莫不由侯王将相而来,历代封谥诰敕、名人序文具在。

初见之甚信,徐考之,乃多铉赝作者。吴中世家多不屑与之齿。

时富商巨贾暴起,多欲饰其门第,争延铉为之谱。铉辄搜求史传,采摘名氏,附会为其远祖,又造为诰敕、碑铭、序记之文,使若有据。

久而人稍觉其伪,吴中故家相与讼之于郡。郡守不能治其罪,竟逐铉出境。然富商巨贾犹好之,赝谱之风亦未能尽息。



这段记载蕴含丰富的历史信息。首先,苏州出现了以代修家谱为业的职业人物袁铉,他通过研究历代史书,从汉唐以来的名人中选择合适者,将其“附会”为客户祖先。其次,袁铉不仅编造世系,还配套伪造各类文书,包括皇帝诰敕、墓志碑铭、名人序记等,使家谱“若有一据”。再次,客户群体主要是“暴起”的富商巨贾,他们希望通过修谱构建显赫祖先以“饰其门第”。最后,这一行为引发了苏州世家的强烈不满,他们联合向官府控告,但结果仅是“逐出境外”,并未受到严厉惩处。


《汉语大词典》释“赝谱”为“假托的家谱”,并引李诩此条及“今人家买得赝谱,便诧曰‘我亦华胄也’,最是可笑”之语。可见至晚明时,赝谱买卖已非罕见,甚至成为时人皆知的社会现象。


三、明清文献中的类似记载


《戒庵老人漫笔》的记载并非孤例。明清文献中关于伪造家谱的记述颇多,相互印证之下,可以窥见这一现象的普遍性。


(一)笔记小说中的相关记述


《古今谭概》载:“今世富室,多好修谱。其先世本无可纪者,则必远引名贤,以为鼻祖。”这说明许多富裕家庭在修谱时追溯古代名贤已成为普遍做法。


清代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中亦指出:“近世谱牒,多失其真。富贵之家往往假托古人,以为其祖。”顾炎武的评论表明,到了明末清初,伪托祖先已经成为广泛存在的现象。


清代笔记《茶香室丛钞》中还记载:“江南有专以修谱为业者。”这说明修谱已发展为一种职业性行业,与《戒庵老人漫笔》中袁铉的情况相互印证。


(二)赝谱买卖的产业化趋势


据明末松江人李延昰《南吴旧话录》记载,当时苏州阊门内天库前甚至出现了“赝谱专卖店”。业主招募贫穷读书人按《百家姓》编制,“姓各一谱,谱各分支”,列为始祖的都是历代皇亲贵戚或达官显宦。购买者选定附认支派后,店员当场填入其祖、父辈姓名。这些家谱“贵显者则有画像,及名人题赞,无不毕具”,为使购买者能炫耀于人,店铺还故意“以旧绢为之,成粉墨剥落,或字画糊涂,示为古迹”,每部售价高达几十两银子。


这一记载揭示,至明末时,赝谱制作已从袁铉式的个体经营发展为分工明确的专业化产业,形成了从内容编撰到做旧仿古的完整链条。


四、赝谱的制作方式与技术特征


从现存文献记载来看,明代伪造家谱有一套相对固定的制作方式,体现出相当的技术含量。


(一)搜集历史人物


造谱者首先从正史中搜集历史人物,如《汉书》《旧唐书》《宋史》等,筛选其中具有声望的名臣或学者,作为客户祖先的来源。此即《戒庵老人漫笔》所言“研穷汉、唐、宋、元以来显者”。这些人物的时代分布、官阶品级、地域籍贯,都需要与客户的期望相匹配。


(二)编造世系链条


在选定祖先后,造谱者通过虚构若干代“失考世系”,将历史人物与客户家族连接起来。常见模式为:古代名臣→若干代失考→南宋或元代迁居某地→明代始祖→当代家族。通过这种方式,既可以解释时间上的断裂,又能使家族历史显得悠久绵长。


当代于志嘉女史(于志嘉:《虚实参半的先祖历史——从资阳徐氏始迁祖手传看明代湖广地区的垛集军户》)对湖南资阳徐氏诸谱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典型个案。兴公房与安公房对始祖徐名辅的记载截然不同:前者不承认徐名辅与明初名将徐达有任何关系,后者则称徐名辅为徐达胞侄。安公房的依据是所谓“汉郎草底”,一个生于康熙年间、漂泊无嗣的族人提供的“陋劣草谱”。兴公房批评道:“喜其载始祖所自出极其显宦,乃即据以为真”。这一案例生动说明,攀附名人为祖正是赝谱的核心动机。






(三)伪造配套文书


为了增加可信度,造谱者往往伪造各类文献材料,包括皇帝诰敕、墓志铭、祠堂记、名人序文等。《戒庵老人漫笔》明确指出袁铉“又造为诰敕、碑铭、序记之文,使若有据”。这种“文书配套”的做法使伪造家谱更具欺骗性。


从祝虻(祝虻:《现存明代家谱所辑文书论略——以徽州家谱为中心》)对明代徽州家谱所辑文书的统计来看,入谱文书种类繁多,包括敕命、诰书、金册、公据、牒、状、札等。赝谱制作正是模仿了真实家谱的文书体例,以假乱真。一些伪造的名人序文甚至被多家家谱同时采用,如朱熹的一篇谱序竟为周、黄、刘、戴、郑、洪、吴等姓家谱共用,仅姓氏一字之别,其余文字均雷同。


(四)刻印与做旧


完成编撰后,家谱以木刻版形式印刷。由于家谱通常只在宗族内部流通,外界难以核查,伪造的家谱也容易长期流传。明末赝谱专卖店更发展出做旧技术,“以旧绢为之,成粉墨剥落,或字画糊涂,示为古迹”,使新造赝谱呈现出年代久远的样貌。


五、赝谱产生的社会背景


明代赝谱现象的滋生蔓延,与当时社会结构的深刻变迁密切相关。


(一)商品经济发展与富商阶层崛起


晚明时期,商品经济高度发展,江南地区商业繁荣,大量富商阶层迅速崛起。然而在传统社会中,社会地位不仅取决于财富,还取决于门第与文化资本。许多富商虽然经济实力雄厚,却缺乏士族背景,因此需要通过文化方式来提升社会地位。修谱正是这种文化策略之一。


陆容《菽园杂记》卷七记载了成化年间的一则故事,常州孔姓暴发户因“自憾其非贵种”,欲与孔子后裔孔士学“通谱”,遭拒后仍不死心,待孔士学去世,其后人“遂以家谱售之”,代价仅“一船米”。这个发生于商业初兴阶段的个案,已预示了日后以财富换取门第的趋势。至万历时,随着商人阶层实力大增,“用银子买一个祖宗”已成为可实现的愿望。


(二)宗族组织发展推动修谱需求


自宋代以来,宗族逐渐成为地方社会的重要组织形式,而家谱则是宗族认同的依据。许多家族通过修谱强化内部凝聚力,展示其历史与地位。在科举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拥有显赫祖先也成为士子参与地方事务的文化资本。新兴富裕家族若缺乏祖先记载,便容易产生伪造家谱的动机。


阿风教授(阿风:《从文书到族谱与方志——以明代休宁珰溪金氏为中心》)对明代休宁珰溪金氏的研究显示,地方志与族谱的编纂存在密切关联,“志不载,谱虽实,何以示信”的观念反映了当时对谱牒真实性的重视。但正是这种“示信”的压力,反而刺激了部分家族通过伪造来满足社会期待。


(三)造假风气的时代氛围


值得注意的是,赝谱泛滥与晚明整体性的造假风潮互为表里。嘉靖时叶权《贤博编》记载苏州市场上“货物奸伪”盛行,卖杨梅者“用大棕刷弹墨染紫黑色”以次充好,卖鸡者替老母鸡“持毛擂长尾,假敦鸡卖之”。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亦载杭州“酒掺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等造假情况。书籍、纸笔等文化用品同样难逃伪劣之困。谢肇淛《五杂俎》批评万历时的印刷“丑恶极矣”,书坊主为“取其易成而速售”而故意用柔木雕板。赝谱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应运而生,成为文化造假的一个特殊门类。






六、士族与新富阶层的文化冲突


《戒庵老人漫笔》中“吴中世家多不屑与之齿……相与讼之于郡”的记载,深刻反映了晚明社会中士族与新兴富商之间的文化冲突。


(一)门第观念与社会流动的矛盾


传统士族以门第和科举为社会地位的基础,强调“诗书传家”的文化传承。而新兴富商则试图通过财富与文化消费进入士绅阶层。伪造家谱正是这种“文化竞争”的表现形式,用金钱购买祖先,以弥补现实中的门第缺憾。


然而,这种“文化资本”的获取方式遭到士族的强烈抵制。苏州世家联合控告袁铉,表面上是反对造假行为,深层则是维护士族对“文化正统”的垄断权。如果富商可以轻易买到一个显赫祖先,那么士族赖以安身立命的“累世簪缨”将失去其稀缺性。


(二)官府处置的象征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官府最终仅将袁铉“逐出境外”,并未施以重罚。这一处理方式耐人寻味。一方面,袁铉的行为难以用传统法律条文加以界定,他既未谋反,也未盗窃抢劫,伪造家谱在当时并非明确罪名。另一方面,购买赝谱的富商巨贾“不便深究”,折射出官府对新兴经济力量的一定妥协。


这种曖昧态度恰恰说明,晚明社会正处于价值观念转型期,旧有的门第等级正在受到财富力量的冲击,而官方尚未形成有效的应对机制。


七、赝谱的历史影响与后世辨伪


赝谱的广泛存在对家谱文献的史料价值构成了严重挑战,也催生了后世学者的辨伪意识。


(一)家谱史料的真伪问题


近代以来,随着家谱逐渐进入史学研究视野,其真实性问题日益受到关注。赵万里先生曾指出,“传世明本谱牒,大都是徽州一带大族居多”,但这些家谱中攀附名人的现象相当普遍。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也批评家谱“往往攀援华胄,谬托名贤,其真实价值,减削大半”。


于志嘉基于三十年寻谱经验指出:“如何能从似假还真的族谱资料中分辨其伪,从而筛检出可供吾人利用之资料,是治史者共同面对的课题。”她通过对资阳徐氏诸谱的细致比对,揭示出不同支谱对同一祖先记载的歧异,为家谱辨伪提供了方法论示范。


(二)辨伪方法的发展


清代已有学者注意到家谱辨伪的技巧。清人宋永岳在《志异续编》中记载了一则利用避讳知识断案的案例:广东嘉应李姓家族因家谱记载不同而诉讼多年。宋永岳发现,记载“丘氏”的家谱写作“丘”,记载“邱氏”的家谱写作“邱”。他据此判断,雍正元年为避孔子讳才将“丘”改为“邱”,万历年间修谱不可能出现“邱”字,从而认定写作“邱”的家谱为后世伪造。这一案例说明,通过对文书制度、避讳规则的掌握,可以有效辨识家谱真伪。


当代学者则综合运用方志、文书、正史等多源史料进行比对。阿风教授强调,古文书是“事件发生同步的历史记录”,是辨伪的基础史料,但“文书中也存在虚构的内容,研究者要进行批判性分析与解读”。


(三)赝谱的“真”与“假”


值得注意的是,赝谱的“伪造”性质具有时间维度。当代学者陈大康在《明人的造假与买假》)指出:“自假家谱被奉迎回家起,其后又多次重修,在明末以降的时间段内,就其内容、价值与意义而言,实际上就是一本真家谱,但对于明代及明以前的内容,那就得谨慎从事。”换言之,一部明代伪造的家谱,经过数百年传承,已成为清代或民国宗族真实历史的载体,祖先虽是假的,但宗族组织、修谱活动、社会关系都是真实的。这正是家谱史料复杂性的体现。


八、结论


综上所述,明代家谱伪造现象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晚明社会结构变化的产物。以《戒庵老人漫笔》“赝谱”条为中心,可以看到江南地区出现了以袁铉为代表的职业造谱者,他们为富商阶层编造祖先世系,伪造各类文书,使家谱看似真实。至明末,赝谱制作已发展为专业化的产业,形成了从内容编撰到做旧仿古的完整链条。


赝谱现象的滋生,根植于晚明商品经济发展带来的社会流动加速。新兴富商阶层虽然积累了雄厚财富,却缺乏传统士族的门第背景,因此希望通过修谱构建显赫祖先以获取文化资本。传统士族对此强烈抵制,反映了门第观念与新兴力量之间的文化冲突。官府处置的曖昧态度,则暗示了转型期社会价值观念的松动。


赝谱的广泛存在,对家谱的史料价值构成了挑战,也催生了后世学者的辨伪意识。然而,“伪造”本身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那些攀附名人的家谱,记录了明清时期宗族建构祖先记忆的方式,折射出社会各阶层对门第、血统与文化认同的理解。对赝谱现象的研究,不仅有助于理解家谱文化的发展,也有助于揭示传统社会中财富、文化与身份认同之间的复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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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思绥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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